陆远坐在床边,看着父亲睡着了。
病房里安静得很,只有输液泵嘀嘀响。他掏出手机,想看看工作群消息,又放下了。
算了。
他想起那个铁盒子。信他看了大半,日记还没看完。昨晚翻了几页,字迹潦草,像赶时间写的。
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走出病房。
修车铺的门锁着。他摸出钥匙,插进去,转了两下才打开。
铺子里还是那个味儿,机油混着铁锈。铁盒子还在工具箱下面,他拿出来,翻开日记。
——1998年3月12日。
“今天远儿会跑了。他妈走得早,我怕带不好他。修车铺的活多,有时候顾不上他,他就坐在门口等我。我回头看他,他冲我笑。那笑,跟刀子似的,扎心。”
陆远愣了一下。
他继续翻。
——2001年9月1日。
“远儿上小学了。我给他买了新书包,他高兴得蹦起来。晚上他写作业,我在旁边修车。他问我,爸,你小时候上学吗?我说我没上几年。他说,那我好好学,以后挣大钱给你。我转过身,没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。”
陆远眼睛也红了。
他往后翻。
——2005年6月。
“远儿考了全班第一。我想夸他,张不开嘴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知道他想要我夸他,可我就是说不出来。我他妈真没用。”
——2009年8月。
“远儿考上大学了。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可学费怎么办?我把修车铺的积蓄全拿出来,还是不够。我去找老李借钱,老李说,你傻啊,孩子出息了,以后不会回来。我说,回不回来都是他爸。老李没说话,借了我五千。”
陆远把日记合上。
他想起父亲送他去火车站那天,父亲站在月台上,一直朝他挥手。车开了,他还站在那里。
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傻。
现在他觉得自己傻。
他掏出手机,给主管发了条微信:“我不回去了。项目的事你找别人吧。辞职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走出修车铺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路灯亮起来,有几只飞蛾在灯下转。
他往医院走。
走到半路,手机响了。
是二叔打来的。
“远儿,你爸又发烧了,39度,医生在抢救,你快回来!”
陆远撒腿就跑。
跑到医院,父亲已经被推进抢救室。二叔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远喘着气问。
“不知道,突然就烧起来了。”二叔说,“医生说是感染。”
陆远靠在墙上。
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:“我怕带不好他。”
爸,你带得很好。
是我不好。
抢救室的灯亮着。
陆远盯着那扇门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主管打来的。
他直接挂了。
“搞毛啊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二叔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陆远想,等爸好了,他要带他去北京看看。
他想,爸还没坐过飞机呢。
抢救室的灯灭了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