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。
门没关严。
里头的声音像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脚。
“脏器衰竭,我们建议家属做好准备。”
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推开门。
“准备什么?”
医生抬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表情很疲惫。
“你是家属?”
“他儿子。”
医生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父亲的情况,比我们预想的要差。感染控制不住,肾功能也在下降。”
陆远攥紧拳头。
“能治好吗?”
“我们会尽力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医生没说话。
陆远懂了。
他转身走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。
他靠在墙上,掏出烟,又想起医院不能抽,把烟塞回去。
妈的。
他骂了一句。
不是骂别人,是骂自己。
这些年,他到底在忙什么?
手机又响了。
主管打来的。
陆远接起来。
“陆远,你疯了?项目不要了?老板说了,你要是不回来,这个月的工资别想要了!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工资不要了。”
陆远挂断电话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二叔从电梯里出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“买了包子,你爸爱吃的酸菜馅。”
陆远接过袋子。
“他吃不了了。”
二叔愣了一下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不乐观。”
二叔没说话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你爸这辈子,苦啊。”
陆远没接话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摆摊。
冬天手冻得裂口子,也不吭声。
他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破天荒喝了半斤酒。
“出息了。”父亲说。
就三个字。
然后继续低头修车。
陆远那时候觉得,父亲根本不在乎。
现在想想,不是不在乎。
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ICU门口。
隔着玻璃,能看到父亲躺在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。
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:
“小远考上大学那天,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可我不敢让他看出来,怕他骄傲。”
陆远眼睛红了。
他敲了敲玻璃。
里面没有反应。
“爸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很小,像小时候撒娇那样。
“你醒醒,我回来了。”
走廊里静得可怕。
二叔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急,你爸命硬。”
陆远点点头。
可他心里清楚。
命再硬,也扛不住时间。
他掏出手机,给主管发了条消息:
“辞职信明天发你,不用回了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静音。
然后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。
“二叔,你说他会不会怪我?”
“怪你啥?”
“怪我回来得太晚。”
二叔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
“你爸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可他日记里写,他后悔没陪他爸最后一程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陆远低下头。
“可我不想后悔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护士站。
“护士,我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探视时间过了。”
“就五分钟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别太久。”
陆远换上隔离衣,走进ICU。
父亲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
他坐在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。
手很凉,上面全是老茧。
“爸,我在这儿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你好好睡,睡醒了,我带你去吃包子。”
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陆远愣住了。
“爸?”
父亲睁开眼睛,眼神浑浊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
“包子……买了吗?”
陆远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“买了,酸菜馅的。”
父亲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。
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陆远握紧他的手。
“你别睡。”
“爸,你醒醒。”
可父亲没有反应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,开始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