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中心医院。
走廊白得晃眼。
消毒水味道冲得我胃里翻腾。
小默攥着我的手，手心有点湿。
“妈妈，爸爸在哪？”
“妈妈也不知道。”
我给他发消息：“到了，你在哪栋楼？”
没回。
等了快二十分钟。
小默开始踢地上的瓷砖缝。
“妈妈，爸爸是不是又骗我们？”
“不会的。”
我嘴上这么说，心里也没底。
搞毛啊，周远。
手机终于震了。
“肿瘤科，三楼，301。”
我牵着小默上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小默抬头看我。“妈妈，你手心都是汗。”
“嗯，妈妈有点紧张。”
“别怕，我保护你。”
我笑了，笑得很勉强。
三楼。
走廊尽头，301的门开着。
我走过去，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是周远的声音。
比电话里更虚。
我推开门。
他坐在病床上，穿着病号服。
瘦了一大圈。
头发剃光了。
我愣在门口。
小默也愣住了。
“爸爸？”
周远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小默，过来让爸爸看看。”
小默没动。
他转头看我。
“妈妈，爸爸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周远自己开口了。“爸爸生病了，所以头发没了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有点疼。”
小默慢慢走过去。
站在床边，伸手摸了摸周远的光头。
“爸爸，你好像一颗卤蛋。”
周远笑了，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“嗯，爸爸是卤蛋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鼻子酸得厉害。
“坐吧。”周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我坐下。
小默爬上床，坐在周远旁边。
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能回家？”
周远看了我一眼。
“爸爸……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小默皱眉。“那你还会给我买奥特曼吗？”
“会。爸爸让妈妈帮你买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周远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。“小默，妈妈带你去买水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妈妈渴了。”
我把他抱下来。
他挣扎了一下，没再坚持。
走廊里，我蹲下来看他。
“小默，爸爸生病了，很严重。他可能……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你了。”
小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“我不要！”
“妈妈也不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爸爸会生病？”
“妈妈不知道。”
他站在原地哭。
我抱着他。
哭够了，他擦擦眼睛。
“妈妈，我想陪爸爸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回到病房。
周远靠在床头，脸色更白了。
“小默，爸爸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小默点点头。
“爸爸以前做错了很多事，对不起你和妈妈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小默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周远也愣了一下。
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电视上学的。做错事要说对不起。”
周远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爸爸原谅你。”小默又说。
“谢谢。”
我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天快黑了。
“念念。”周远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我写了份遗嘱。房子留给你们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必须拿着。就当……就当给小默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我爸妈那边，我还没告诉他们。”
“你想让我说？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说。但小默……以后他们可能会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嘛？”
“他们只有小默一个孙子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小默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周远看着他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真没用。连陪他长大都做不到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
“念念，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走了，别让小默恨我。就说爸爸去旅行了。”
“他早晚会知道的。”
“那就等他再大一点。”
我点点头。
手机震了。
是公司群消息。
“沈念，方案今晚要改完，客户催。”
我关掉手机。
今晚不加班了。
周远突然抓住我的手。
“念念，对不起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
他松开手，闭上眼睛。
“你走吧，带小默回去。明天……明天再来看我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抱起小默。
他醒了。“妈妈，我们回家吗？”
“嗯，回家。”
“爸爸呢？”
“爸爸要休息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能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
走到门口，小默突然回头。
“爸爸，我爱你。”
周远没说话。
他用手捂着脸。
肩膀在抖。
我关上门。
走廊里，小默趴在我肩上。
“妈妈，爸爸会死吗？”
“妈妈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会变成星星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我想他的时候，是不是抬头就能看到？”
“嗯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我走进去。
门关上之前，我看到走廊尽头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，正朝301走去。
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表情很严肃。
电梯门合上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周远的脸。
还有小默那句“爸爸，我爱你”。
真有你的，周远。
到死都要让我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