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刚把行李箱拖进修车铺,迎面就飞来一把扳手。
咣当一声砸在门框上,油漆崩了一块。
“你他妈还知道回来?”
周建国站在车底下,只露两条沾满机油的小腿。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周远没吭声。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蹲下身捡起那把扳手。扳手上还带着温度,油乎乎的,握在手里有点滑。
“医院打电话说你住院了。”周远说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你砸我干嘛?”
“看你不顺眼。”
周远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,转身去收拾桌子。桌上堆着半个月的报纸、三个泡面碗、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茶水已经长毛了。
他妈的,这日子过的。
“你就不能收拾收拾?”周远一边把泡面碗摞起来一边说。
“收拾给谁看?你又不回来。”
这话堵得周远没话说。他确实两年没回来了。两年,连过年都没回。每次打电话都说忙,实习忙,找工作忙,加班忙。忙到连亲爹住院都是邻居打电话告诉他的。
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
“回来干嘛?看我死没死?”
周建国从车底下滑出来,撑着地站起身。他瘦了很多,工装裤挂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周远看着他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爸,你瘦了。”
“废话,你天天吃泡面你也瘦。”周建国拍拍手上的灰,走到水池边洗手,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吃面。”
周远想说你不是胃不好吗吃面行不行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算了,他爱吃什么吃什么。
面馆就在巷子口,开了十几年。老板姓刘,看见周远就笑:“哟,大学生回来了?”
“刘叔。”周远点点头。
“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。”刘叔一边下面对一边说,“说你在上海混得好,一个月挣好几万。”
周远看了周建国一眼。周建国低着头吃面,呼噜呼噜的,好像没听见。
其实他哪挣好几万,刚够交房租吃饭。但他没说破。
“还行吧。”周远含糊了一句。
吃完面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城中村的巷子窄,路灯昏黄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。周远走在后面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走路有点跛,右腿膝盖不行,是老毛病了。
“爸,你那个腿去看过没有?”
“看什么看,又没断。”
“不是,医生说你那个病要……”
“我说了没事!”周建国突然回头,声音很大,“你少在这假惺惺的,真关心我你早干嘛去了?”
周远愣在原地。
周建国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更快了,一瘸一拐的。
周远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然后又没了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走的,走得很快,从来不等他。
那时候他总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“爸你等等我”。
现在他不追了。
周远蹲在路边,点了根烟。手有点抖。
烟抽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小远,你到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他……脾气还是那样,你别跟他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的病……”母亲顿了顿,“你多陪陪他吧。”
周远掐灭烟头,站起来。
“妈,我爸到底什么病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爸不让说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胰腺癌。晚期。”
周远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医生说……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周远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他突然想起那把砸向他的扳手。
原来那不是生气。
那是在说——你怎么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