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，周远起得比前一天早。
他推开铺子的卷帘门，天还没全亮。
街上没人，只有一条野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。
周远搬了把椅子，坐在门口抽烟。
他不会抽烟，点着了就夹在手里，看着烟往上飘。
周建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，看见他坐在那儿，愣了一下。
“起这么早干嘛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周建国没再说话，走到铺子后面，拿了把扫帚，开始扫地。
扫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周远看着他扫地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周建国每天都是这样，天不亮就起来扫地、整理工具、检查轮胎。
周远那时候觉得，修车铺就是父亲的全部。
现在呢？
还是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想吃什么？”
周建国没回头，“随便。”
“我煮粥吧，放点皮蛋和瘦肉。”
“嗯。”
周远把烟掐了，站起来往厨房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建国还在扫地，动作很慢，像在跟时间较劲。
周远煮粥的时候，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他生病，周建国也是这样，早上起来煮粥，端到他床前，也不说话，放下就走。
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粥煮好的时候，周远盛了两碗，端到桌子上。
周建国洗了手，坐下来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你不是爱吃咸的吗？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周远没接话，低头喝粥。
喝了两口，他抬头，“爸，你年轻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想过不干这行？”
周建国抬眼看他，“问这个干嘛。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放下碗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走？”
周建国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旁边，打开抽屉，翻了翻，拿出一张照片。
走回来，把照片放在桌子上。
周远拿起来看。
照片已经泛黄了，边缘卷起来。
照片里是两个人，一个年轻男人，一个小孩。
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，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扳手。
小孩坐在他旁边，手里举着一辆玩具车。
两个人都在笑。
周远认出来了，年轻男人是周建国，小孩是他自己。
他大概三四岁的样子。
“这照片哪来的？”
“你妈拍的。”
周远看着照片，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时候你笑得多开心。”周建国说，声音很轻。
周远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，就不笑了。”
周远放下照片，抬头看父亲。
周建国的眼睛盯着照片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不笑。”周远说，“我是忘了怎么笑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他拿起照片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放回抽屉里。
走回来坐下，端起碗，继续喝粥。
周远也端起碗。
粥已经有点凉了。
但他觉得，这粥比刚才热的时候还好喝。
吃完早饭，周远收拾碗筷。
周建国坐在椅子上，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小时候，最喜欢吃我煮的粥。”
周远在厨房里，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周远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现在也喜欢。”
周建国没再说话。
周远把碗洗干净，擦了擦手。
他走出厨房，看见周建国还坐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张照片，能给我吗？”
周建国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照片。
“给你干嘛。”
“我想留着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照片递过去。
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周远接过照片，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
他拍了拍口袋，感觉那张照片贴着自己的胸口。
暖暖的。
铺子外面，太阳终于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。
周远看着那道光，忽然觉得，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