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把照片放进口袋里，拍了拍。
他刚转身，周建国站起来，走到工具箱前，抓起一把扳手。
“砰！”
扳手砸在门框上，震得灰簌簌往下掉。
周远吓了一跳，回头看他爸。
周建国脸黑得像锅底，手还攥着扳手，青筋暴起。
“你他妈是不是真觉得，我快死了，你就能随便翻我东西？”
周远愣住了。
“我没翻，是你自己拿出来的。”
“我拿出来是给你看一眼，不是让你拿走！”
周建国吼着，把扳手往地上一摔，砸出一声脆响。
周远也火了。
“一张破照片，你至于吗！”
“至于！”
周建国指着他，手指头抖得厉害。
“那是你妈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，你知不知道！”
周远脑子嗡的一下。
他妈？
他记事起就没见过他妈，问过几次，周建国从不提。
“我妈？”
周建国喘着粗气，眼眶发红。
“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，没救过来。这张照片，是她抱着你拍的，就这一张。”
周远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照片，指腹摩挲着边角。
照片里那个女人，他一直以为是邻居阿姨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跟你说有什么用？”周建国声音哑了，“你能把她叫回来？”
周远站在原地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别人都有妈，他没有。他问过周建国，周建国只是埋头修车，不说话。
他以为周建国不在乎。
原来不是不在乎。
是太疼了，疼得说不出口。
周远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，走过去，放在桌上。
“爸，对不起。”
周建国没看他，转身走到门口，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呛进肺里，他咳了两声。
周远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妈要是还在，看见你长这么大，肯定高兴。”
周建国说这话的时候，没回头。
周远看见他肩膀又抖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照片，还是给我吧。”
周建国转过头看他。
“我想看看我妈长什么样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很久，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。
他把烟头扔地上，踩灭。
“拿去吧。”
周远走回桌前，把照片重新放进口袋。
这次，他觉得那张照片更重了。
铺子外面，有辆车按喇叭。
周建国走出去，那辆破面包车停在外面，司机探出头。
“老周，车又熄火了，帮我看看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，走过去掀开发动机盖。
周远跟出来，站在旁边看。
周建国弯腰检查，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妈叫李秀兰。”
周远没说话。
“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，肯定骂我。”
周远笑了。
“骂你什么？”
“骂我把你养得跟个木头似的。”
周远没接话。
他看着周建国满是油污的手，在发动机里翻来覆去。
忽然觉得，他爸这双手，抱过他，也修过无数辆车。
但从来没抱过他妈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，我跟你去扫墓吧。”
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说完，他把扳手递过来。
“拿着，帮我拧一下那个螺丝。”
周远接过扳手，蹲下去。
扳手凉凉的，握在手里，有点沉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周建国教他拧螺丝，他总拧不紧。
现在他拧紧了。
周建国直起腰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
周远没抬头。
但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面包车修好，司机扔下一包烟就走了。
周建国把烟揣进口袋，转身回铺子。
周远跟在后头。
“爸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我妈，她漂亮吗？”
周建国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漂亮。”
“比你好看多了。”
周远笑了。
这是他回来以后，第一次笑出声。
周建国没回头，但周远看见他耳朵红了。
铺子里，阳光照在工具箱上。
扳手躺在地上，折射出一道冷光。
周远弯腰捡起来，放回工具箱。
他看见工具箱底层，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。
“周远，你妈的照片在抽屉夹层里，别让你爸知道。”
字迹很新，像是刚写不久。
周远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周建国的背影。
周建国正蹲在门口洗抹布，水哗哗响。
周远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他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