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默,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上夜班,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。
这家店不大,货架之间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凌晨三点到五点是最安静的时候,整条街都睡着了,只有冰柜嗡嗡响,偶尔进来个代驾买瓶水。
她第一次来是三月中旬,天还冷。穿一件旧羽绒服,头发随便扎着,进门直奔冷柜拿了一瓶乌龙茶,又去关东煮那边站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买。
我低头擦收银台,她走过来放了瓶乌龙茶。扫码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指关节红红的,像是洗过很多次。
从那以后,她几乎每天都来。时间不定,有时候凌晨一点,有时候四点多。每次都只买乌龙茶,偶尔加一个热包子。
有次她买完包子没走,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。我拖地的时候隔着玻璃看,她咬了一口,然后慢慢把剩下的包子捏碎了,碎屑掉在地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拿脚碾了碾,走了。
我出去扫碎屑的时候,看到地上有点湿。不是包子里的水。
后来我留意到,她来的时候眼睛常常是红的。不是哭得很厉害那种,就是眼眶泛红,像忍了很久没忍住。
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问她“你还好吗”太假了,问她“包子不合胃口”又太蠢。
五月初的一个凌晨,下雨。她推门进来,头发湿漉漉的,贴在脸上。照例拿了乌龙茶,又去包子机那边。我听见她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机器没反应——包子卖完了。
她站在那儿,盯着包子机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来,声音有点哑:“还有包子吗?”
我说:“没了,下一锅要等二十分钟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拿着乌龙茶来结账。扫码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泪掉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收银台上。
她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哭。我递了张纸巾过去,她接过去擦了擦脸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
“包子很快就好,”我说,“要不你等一会儿?”
她摇摇头,付了钱走了。雨还在下,她没打伞。
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她。不是那种想,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一个人要难过到什么程度,才会在便利店因为没买到包子而哭。
后来她好几天没来。
我有点担心,又觉得自己多余。城市里哪个成年人不是这样,半夜睡不着,找个亮着灯的地方待一会儿。
第五天她来了,穿了一件白T恤,头发剪短了。看起来精神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
她拿了一个热包子,走到收银台前,又折回去拿了一个。
“两个。”她说。
我扫码的时候,她忽然问:“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吗?”
“嗯,夜班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,说:“你也辛苦。”
她笑了笑,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。然后她走出去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开始吃包子。
这次她没有捏碎。
我透过玻璃看她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吃完一个,她拿出手机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然后开始吃第二个。
吃到一半,她掏出纸巾,擦了擦眼睛。
我收回目光,继续擦收银台。
过了一会儿,她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空袋子。扔进垃圾桶之后,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,最后拿了一盒牛奶。
“今天有包子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再要一个。”
我给她装了一个,她一起付了钱。这次没走,站在收银台旁边喝牛奶。
“我叫陆雯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我姓陈。”
“我知道,你工牌上写着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工牌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无聊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喝完牛奶,把盒子扔了,拿着包子走了。
从那以后,她来的时候会跟我聊几句。不多,就两三句话。有时候说“今天好热”,有时候说“你们家的包子馅有点咸”。
我慢慢知道她在附近一家公司做客服,刚分手不久,失眠很严重。她说晚上不敢待在家里,到处都是那个人的东西。
“我搬出来了,”她说,“租了个小单间,还没收拾好。”
我说:“慢慢来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六月中的一个凌晨,她来的时候提了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个小玩偶。
“这些送你,”她把袋子放到收银台上,“我前男友的东西,扔了可惜,给你放店里吧,有人需要可以拿走。”
我看了看,是一本诗集和一本小说,还有一个半旧的小熊玩偶。
“诗集我留着吧,”我说,“玩偶可以摆在货架上。”
她说好,然后问我有没有微波炉。我说休息室有一个。她说那你能不能帮我把书签拿出来,夹在诗集里了。
我翻开诗集,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。照片上两个人,笑得很开心,背景是海边。
她看了一眼,说:“烧了吧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把照片递给她:“你自己来。”
她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片,最后撕成碎屑,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好了,”她拍了拍手,“以后不哭了。”
她没做到。
第二天她又红着眼睛来了,说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他的卫衣。
“我穿着睡了一晚,”她说,“上面还有他的味道。”
我说:“那你还穿?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她买了两个包子,一个当场吃了,另一个捏碎了,扔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。
我看着垃圾桶里的包子碎,忽然觉得人就是这样,有些东西明知道该扔,还是忍不住留到最后,等到它烂掉、碎掉,才甘心。
七月初,陆雯说她换了工作,白天上班,不用再熬夜了。
“那还来吗?”我问。
“来啊,”她说,“周末来,白天来。”
她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。
后来她真的周末白天来过几次,买瓶水,跟我聊两句。有时候带朋友来,指着我说:“这是我夜班朋友。”
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。一个失恋的姑娘,在便利店熬过了最难的日子,然后恢复正常生活。
直到前天晚上。
我上夜班,凌晨两点多,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陆雯,是一个男的,穿着黑色T恤,个子不高,眼睛很红。
他直奔冷柜拿了一打啤酒,又拿了两瓶乌龙茶,放到收银台上。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。
扫码的时候,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个纹身,是一串数字。
他付了钱,拎着袋子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问我:“你们店里,是不是有个女孩经常来买包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