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盯着墙上的监控画面发呆。便利店的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,货架上的泡面和饮料整齐得像阅兵方阵。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,但通常不会有人在这个点进来。
除了她。
门铃响了,我抬起头。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孩走进来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径直走向冷柜区,脚步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我知道她会拿什么——两包特价便当,一包香菇滑鸡,一包鱼香肉丝。收银机上的小票总是显示着同一个数字:六块八。
扫码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指上有洗不掉的油渍,指甲边缘有些毛糙。她从来不抬眼看我,只是把皱巴巴的零钱放在台面上,然后拎着便当快步离开。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荡,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巷子里。
我开始留意她。有时候她会在凌晨一点出现,有时候是四点。但从来不会超过五点半,因为那时候早班公交开始运营,附近工厂的工人会涌进来买包子。她像是刻意避开所有人。
有一次,我故意多拿了瓶水想送她,她已经走了。塑料袋在夜风中鼓起来,她走得很急,像身后有什么在追。便利店外面就是主干道,深夜偶尔有卡车呼啸而过,她的身影在车灯里一闪就没了。
我查了下监控回放。她总是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。东边是城中村,西边是个正在拆迁的老工业区。工业区那边没什么人住,只有几栋还没拆完的职工宿舍楼,墙皮剥落,窗户用木板钉着。
那天凌晨下着小雨,她照例来了。卫衣上全是水珠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站在冷柜前愣了几秒,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。然后她拿了三包特价便当,走到收银台前时,我看见她眼睛红了,像是哭过。
扫码的时候,我忍不住说:“今天雨大,要不拿把伞?”
她愣了一下,摇摇头,把零钱推过来。硬币在台面上滚了两圈,掉在地上。叮当一声,她弯腰捡起来,手有些抖。我注意到她卫衣袖口磨破了,露出的手腕很细,骨节突出。
她把硬币放在台面上,转身就走。自动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塑料袋在她手里晃得更厉害了,像随时会断掉。
后来我调了班,专门上夜班。店长问我为什么,我说白天太吵。其实是想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。
有一天我提前下班,躲在便利店斜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。凌晨四点十分,她出现了,手里拎着塑料袋,脚步匆匆。我远远跟着她,保持大概五十米的距离。她穿过马路,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,我差点跟丢。
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职工宿舍楼,楼梯间的灯坏了,她摸黑爬上去。我站在楼下,听见铁门开关的声音,然后整栋楼又陷入安静。楼下的垃圾堆旁边蹲着一只橘猫,看见我喵了一声,又低头舔爪子。
第二天晚上,她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凌晨,我盯着空荡荡的冷柜,心里莫名发慌。香菇滑鸡和鱼香肉丝的货架空了一块,那是她平时拿的位置。我补了货,又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第五天,她来了。但没有拿便当,只是站在冷柜前面,低着头。我等了很久,她才慢慢走到收银台,递给我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:“谢谢你,我要走了。”
我抬头看她,她终于把帽檐掀起来一点。很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出头,眼睛很亮,但眼窝有些凹陷。她冲我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很勉强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想叫住她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自动门关上,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。
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来过。我把那张纸条夹在工作日志里,每次翻到都会愣一下。冷柜里的特价便当依然每天进货,香菇滑鸡和鱼香肉丝,六块八一份。
后来听老员工说,那片工业区要彻底拆了,建什么商业综合体。职工宿舍楼里的人早就搬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几个钉子户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其中一个,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只是每次上夜班,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,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。自动门开了又关,进来的总是陌生面孔。他们买烟、买啤酒、买关东煮,没有人会盯着冷柜发愣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那里。就像冷柜里永远亮着的灯,就像凌晨四点的便利店,就像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