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六点半。
我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空空的。
翻了个身,看见窗户外面天还没完全亮。灰蒙蒙的,像谁把旧棉被盖在城市上头。
不是吧,我真要去?
我坐起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摸了摸日记本,那张车票还在里头夹着。
硬硬的,硌手。
谢建国已经起来了。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,还有他哼歌的声音。哼得跑调,跑得离谱。
我洗漱完出去,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,还有两个煮鸡蛋。
“醒了?”他头也没抬,“吃完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“嗯。”
坐下来喝粥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谢建国煮粥的水平一直可以,我妈以前老夸他。
“到了那边,”他顿了顿,“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,让她接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钱够不够?”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,放在桌上,“拿着,路上买点吃的。”
我看着那两百块,崭新的,应该是刚从银行取的。
“爸,你哪来的钱?”
“攒的。”他低头剥鸡蛋,“上个月加班,多挣了点。”
搞毛啊,他明明上个月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,奖金都没发。
我没再问。把两百块收起来,装进口袋。
吃完早饭,他骑电动车送我去火车站。早上风大,我坐在后座,手抓着他衣服。他的背有点驼,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。
谢建国才三十九,白头发怎么这么多。
到了车站,他帮我看车次,找站台,还跟检票的大姐说“闺女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,麻烦多关照”。
大姐笑了:“放心吧,丢不了。”
我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栏杆外面,朝我挥手。嘴巴动了动,好像说了什么,但隔着太远,听不见。
火车开动后,我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房子、树、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手机响了。是谢建国发来的消息:到了发个信息。
我回:嗯。
他又发了一条:你妈要是忙,你就自己去逛逛,别给她添麻烦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突然有点想笑。
谢建国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。我妈走的时候,他没拦。现在我妈要结婚了,他连车票都帮我买好。
真有你的。
火车晃悠着,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想起小时候,我妈带我去公园放风筝。风筝飞到一半,线断了。我妈说,断了就断了吧,它想飞。
现在想想,她说的可能不是风筝。
三个小时后,火车到站。
我背着包走出出站口,一眼就看见我妈站在那儿。她穿着件碎花裙子,头发烫卷了,看起来比以前精神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满。”
我走过去,喊了声:“妈。”
她伸手想抱我,我躲了一下。她手停在半空,有点尴尬。
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”她转身往前走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背影。高跟鞋,裙摆一甩一甩的。
她以前不穿高跟鞋的。
坐上她车,车里有一股香水味。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。
“你爸还好吗?”她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车窗外,这个城市的街道我不认识。楼很高,树很少。
我妈的新家在一个小区里,电梯房,十几楼。
开门进去,客厅很大,沙发是米白色的,茶几上摆着鲜花。
“你住这间,”她推开一扇门,“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。”
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床头放着一本书,是我以前看过的。
她竟然还留着。
“你先休息,晚上我带你去吃饭。”她说完,关上门走了。
我坐在床上,拿出手机,给谢建国发消息:到了。
他秒回:好。
就一个字。
我把手机扔一边,躺下来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灯是水晶的,亮晶晶的。
这房子真好。
但我觉得不像是她的家。
晚上吃饭,在楼下餐厅。我妈点了一桌子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
“明天婚礼在酒店办,”她说,“你不用紧张,就是吃个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叔叔人挺好的,见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夹了一块排骨,嚼着,没说话。
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小满,妈知道对不起你。”
我抬头看她,她眼眶红了。
我本来想说点什么的,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她擦了擦眼睛,“吃饭吧。”
吃完饭回去,我洗完澡,躺在床上翻日记本。
第三百天。
明天,她就要嫁给别人了。
我把日记本合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手机亮了。是谢建国发来的消息:明天别忘吃早饭。
我回:知道了,爸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