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撕开第三桶泡面的封膜。
热水注入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酱料味混着廉价塑料味涌上来,和上个月、上上个月、每一个夜班夜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便利店的白炽灯嗡嗡响,照得地面瓷砖发白,像停尸房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屿发来的消息:还没睡?
我没回。
三点零五分,他把视频通话请求挂断了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小叉看了很久,久到泡面已经泡过了头,面条软烂得夹不起来。
陈屿在深圳,我在西安。异地恋第三年,我们之间的时差只有一个小时,但感觉隔着整个太平洋。他的白天是我的黑夜,他的深夜是我的凌晨。我们像两颗被刻意错开的行星,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转,偶尔交汇时,连信号都是迟滞的。
“你那边怎么那么亮?”上回视频时他问。
我举着手机给他看便利店的天花板:“夜班,你说呢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要不换个工作?”
我没接话。他知道我为什么守着这份夜班——白天能去上进修课,能接零散的文案单子,能攒钱。他也知道我最讨厌听“要不”开头的句子,因为后面永远跟着一个他替我做的决定。
凌晨三点二十一分,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。他买了一瓶矿泉水,在收银台前站了很久,最后问:“有充电器吗?”
“只有数据线。”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根。
他接过去,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充电。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壁纸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露出豁牙。
“女儿?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三点四十分,他走了,矿泉水没喝,充电线还插在电源上。我追出去的时候,他已经消失在夜色里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被扯断的橡皮筋。
我把充电线收好,放回收银台下的抽屉。抽屉里还有半包陈屿去年寄来的牛肉干,已经过期三个月了。
四点整,交接班的老周提前来了。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,没说什么,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水递过来:“喝点,别老泡面。”
“嗯。”
走出便利店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四月的凌晨冷得不像话,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低头往出租屋走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还是陈屿:明天我去西安出差,有空见一面?
我停下脚步,站在路灯底下,把那句话看了三遍。
然后锁屏,继续走。
风很大,吹得路边梧桐树的新叶子哗啦啦响。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,陈屿总在半夜翻墙出宿舍,就为了给我送一碗热馄饨。那时候他跑得飞快,馄饨汤一滴都不洒。
现在他只会发消息问“有空见一面”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充电线,想着明天要不要带到店里去,万一那个男人又来了呢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四点三十七分。我打开微信,陈屿的头像旁边多了个红色数字。
我点开,是语音通话记录,凌晨三点十二分,持续三秒。
他大概是想打过来,又挂断了。
我把手机扔在床上,去卫生间洗脸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,眼眶发红,像便利店那盏坏掉的日光灯。
躺下之后,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人的背影,和那根插在墙上的充电线。
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到家。不知道他女儿有没有等他。不知道他为什么凌晨三点在街上走。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就像陈屿那个三秒的语音通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还在那家便利店,泡面架子空了,玻璃门锁死了,手机没信号。陈屿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朝我喊话,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。
我拿起手机,给陈屿回了一条消息:明天几点到?
发送之后,我又补了一句:我上夜班,白天有空。
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鸟叫得很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