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袋土豆是张姐从老家带来的。她妈听说她在这边租房子,硬塞了一麻袋,说是自家地里种的,不打农药。张姐拎回来的时候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,进门就喊:“小陈,快来帮忙,重死了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泡面,跑过去接着。袋子一沉,差点没兜住。土豆上还带着泥,有些已经冒出了小芽。张姐蹲在地上,一个个往外捡,嘴里念叨:“我妈也是,带这么多,吃不完该坏了。”
那是2018年秋天,我刚辞职,房租快交不起了,躲在出租屋里投简历。张姐在隔壁的辅导班当老师,教小学数学,每天回来都抱一摞作业本。我俩共用厨房,但很少同时做饭——她下班晚,我起得早。
土豆堆在厨房角落,用纸箱子装着。张姐说:“你想吃就自己拿,别客气。”我嘴上答应,其实很少动。那段时间我连油盐都省着用,煮面只放酱油。有天晚上饿得胃疼,实在撑不住,摸了两个最小的土豆,削皮切块,扔进锅里煮。水开了,土豆块在锅里翻滚,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后来张姐发现了,什么也没说。第二天厨房台面上多了半瓶油,旁边压着张纸条:“别光煮,炒一下香。”我鼻子一酸,没忍住,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。
可问题出在土豆上。那袋土豆放得太久,芽越长越长,表皮发绿,开始发软腐烂。张姐每天下班都翻一遍,把坏的挑出来,好的挪到通风处。可速度赶不上腐烂的速度。她急了,在微信群里@我:“小陈,你帮忙吃吃啊,别让它全坏了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但心里不是滋味。那段时间我面试屡屡碰壁,连地铁卡都充不起,每天吃两顿饭,一顿泡面,一顿白粥。土豆对我来说不是家常菜,是奢侈。炒土豆要油,要盐,还得配饭。我连米都买散装的,一次只买两块钱的。
有天晚上,张姐突然敲我门。她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捧着一盘炒土豆丝。“刚炒的,你尝尝。”她笑得有点尴尬,“我放多了盐,你将就吃。”
我接过盘子,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,有些还带着皮。我夹了一筷子,咸得发苦,但我说好吃。张姐靠在门框上,看着我把一盘土豆丝吃完,才说:“小陈,你是不是没钱了?”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追问,只是说:“明天我请客,咱俩去吃麻辣烫。”
那段时间,我和张姐的关系近了很多。她告诉我,她妈在老家种地,供她读了师范。她毕业后没考上编制,就在辅导班打工,一个月四千块,房租一千二。“我妈老觉得我过得不好,总寄东西来,可寄来我又吃不完。”她说这话时,低头剥着土豆皮,手指上沾着泥。
可土豆还在烂。到第三周,整袋土豆已经坏了大半。张姐不再捡了,直接把袋子扔到门口,准备当垃圾丢。我路过时看了一眼,土豆芽已经长到手指长,白生生的,像某种挣扎着要活过来的东西。
“要不我拿回去种?”我随口说了一句。张姐愣了一下,说:“你种哪?阳台没土。”
我没再提。但那天晚上,我偷偷捡了三个发芽的土豆,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书包里。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可能是舍不得,也可能是觉得那土豆就像我自己——被丢在角落里,发了芽,却没人要。
第二天一早,张姐走了。她妈突发脑梗,她连夜回的老家。我收到她微信时,人已经在火车上了。她说:“小陈,厨房的菜你随便吃,别放坏了。土豆我扔了,你帮我再丢一下。”
我走进厨房。垃圾桶里没有土豆。门口也没有。整个出租屋都找不到那袋土豆的影子。
张姐走后的第三天,我在阳台的角落里发现了它们。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裹着,塞在洗衣机后面。我打开一看,土豆已经烂成一滩水,臭得我干呕了好几下。
我蹲在阳台,看着那滩烂泥,突然就哭了。不是为土豆,是为张姐。她明明扔了,又捡回来,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她舍不得。她什么都舍不得。
后来张姐再没回来。她辞了职,在老家找了个小学代课,一个月两千。我们偶尔发微信,她说她妈好多了,说她现在种了一院子土豆。我说那挺好。
她没有邀请我去吃,我也没有说要去。我们就这样,渐渐不聊了。
那袋土豆烂在阳台上的时候,是2018年秋天。现在2024年了,我还记得那个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