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晃过第三个站台的时候,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,看见前排那对夫妻。
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得发白,女人裹着一件褪色的格子围巾,两个人之间隔着足以塞下两个小孩的空位。
车上没几个人,司机把广播调得很轻,报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车子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停住,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,引擎空转了几秒,又继续往前开。
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中间那个空位上。男人没动,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放回去。
“你看了吗?”女人问。声音不大,但车厢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男人应了一声。
“那签字。”
男人没说话,把文件从膝盖上拿起来,又放下,反复了三次。他的手指在边角上摩挲,那地方已经卷起了毛边。
我本来想换个车厢坐,但脚像钉在那里。
车子又过了两个站,上来一个拎着夜宵外卖的小伙,耳机线晃荡着,坐在最前面。
“冰箱里还有半盒草莓。”女人突然说。
男人转头看她,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生了锈。“什么?”
“上次买的,你一直没吃,再放就坏了。”女人说完,把脸转向窗外,玻璃上全是水汽,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
男人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拧开笔帽,又拧回去。拧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,他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小,但我觉得整个车厢都在跟着那声音抖。
女人接过文件,也签了。然后她把两份叠好,放进包里,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。
下一站到了,女人站起来,男人也跟着站起来。他们一前一后下了车,车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见女人在站台上回头望了一眼,不是看男人,是看那辆远去的公交车。
站台上的灯坏了一盏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然后往两个方向走。
我坐在车上,车窗上那层水汽被开动的风刮掉了一块,正好能看见站台的边缘。那里躺着一小团揉皱的纸巾,被夜风吹得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