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坐我爸的末班车。
那天放学晚了,我妈让我去车队找他。我背着书包,站在公交总站的铁栅栏外。一辆辆大巴像死掉的甲虫,趴在场地上。
我爸的车停在最里头。
我跑过去,车门开着,里头没开灯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叼着根烟,烟灰掉在方向盘上。他没弹。就那么看着挡风玻璃外头的雨。
“爸。”
他回头,把烟掐了。“上车。”
就两个字。
车从总站出来,沿着环城路开。雨越下越大,车窗上的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车厢里就我一个乘客。我坐在最前面那排,能看见他的后脑勺。
他头发白了好多。
那时候我才十二岁,哪懂这些。我只觉得他烦。别人家的爸爸会笑,会抱小孩,会蹲下来系鞋带。他不会。他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身上一股烟味和汽油味。
“爸,你为什么不笑?”
他没回答。
雨刷在玻璃上来回刮,吱嘎吱嘎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突然说:“笑给谁看?”
我真服了。这种话让人怎么接。
但那天晚上,车上来了一个人。一个女的,三十多岁,穿得很讲究,高跟鞋,黑裙子。她上车的时候,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咔咔响。她没投币,直接往车厢后头走。
我爸喊了一声:“姑娘,票。”
她没停。
我爸把车靠边停了。站起来,回头看着她。“票。”
那女的突然笑了。她笑得很怪,嘴角往上扯,眼睛却没在笑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过来。
是张医院的诊断书。
我爸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把诊断书还给她,重新发动了车。
那女的在后头坐了一路,一句话没说。下车的时候,她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我爸嗯了一声。
离谱的是,我后来才知道,那女的连续坐了一个月的末班车。每次都是这个点,上车,坐到终点站,再走回去。我爸从来没收过她钱。
“爸,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收她钱?”
他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了句:“她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我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爸不是不笑。他是见多了。
凌晨一点,车回到总站。我爸熄了火,车厢里黑下来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动。
“走啊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他点了根烟。烟雾在车厢里散开,飘到挡风玻璃上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发现他眼角有泪。
我没问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说过他不笑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,是他一个老战友的忌日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妈的,我真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