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我爸的夜班。
不是天天跟车,就周末。我妈说,你爸那人,闷葫芦一个,你别去烦他。
但我还是去了。
那天晚上,车到总站已经凌晨两点。我爸熄了火,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饭盒。铝的那种,老式,边角都磕掉了。
他打开,里头是冷掉的饺子。
“爸,我妈给你带的?”
他摇头。“自己包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爸会包饺子?我活了十二年,头一回知道。
他吃得很慢。一个饺子嚼半天,像在嚼什么硬东西。车厢里只有他咀嚼的声音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凑合。”
我凑过去看,那饺子包得歪歪扭扭,有几个还露了馅。说实话,卖相真不咋地。
但我爸吃得很认真。
“你咋不让我妈给你做?”
他没说话。又吃了一个,才开口:“你妈睡早了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
我忽然想起来,我妈睡得早,九点多就上床了。我爸凌晨两点才下班,回来都是自己热饭。有时候热都不热,直接啃馒头。
我卧槽了一声,说:“那你不饿啊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他又吃了一个饺子。那个饺子破了皮,馅掉出来,他用筷子夹了半天没夹住,最后直接用手捏起来塞嘴里。
我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全是茧子,指关节粗大,握方向盘握出来的。
“爸,你明天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不相信,又像是有点慌。
“你会?”
“学呗。”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继续吃饺子。
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就是动了一下。
后来我才知道,我爸那个饭盒,跟了他十几年。是他当兵时候用的。他老战友的饭盒,跟他的一模一样。
那天是他老战友的忌日。他包饺子,是因为他老战友最爱吃饺子。
你逗我呢?这些事他从来没提过。
但我猜到了。
因为他吃完饺子,把饭盒洗干净,放回驾驶座底下的时候,手在饭盒上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
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我没说话。
车窗外头,路灯昏黄。总站空荡荡的,就我们一辆车。
我爸站起来,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点了根烟。烟雾飘出去,被风吹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俩一前一后,走出总站。他走得很慢,我跟在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忽然想,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,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?
不知道。
但我想慢慢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