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。
我爸没开车。
他肩膀缠着绷带,坐在副驾驶。
我坐驾驶座。
“你会开?”
“我驾照拿了三年了。”
“那你开。”
他难得笑了一下。
我发动车子。
从总站出来。
第一站。
没人。
第二站。
也没人。
第三站。
上来一个老太太。
她看见我爸,愣了一下。
“老周,你受伤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女的呢?”
“在我家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那她男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
老太太坐下。
没再说话。
车子继续开。
我爸忽然开口。
“她叫刘红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女的。”
“她叫刘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告诉我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第一次坐我车的时候。”
“那天她脸上有伤。”
“眼睛肿着。”
“我问她。”
“她不说。”
“后来她下车。”
“塞给我一张纸条。”
“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。
“她说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。”
“帮我把骨灰撒在江里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就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她要是真死了。”
“你就是同伙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。
“那也得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人帮她。”
“她求过很多人。”
“没人管。”
“她只能求一个开公交车的。”
“你说我能不答应?”
我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车子到下一站。
上来一个男人。
他看了我爸一眼。
“师傅,你受伤了?”
“摔了一跤。”
“哦。”
“那小心点。”
他走到后面坐下。
我爸压低声音。
“今晚你妈在家陪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请假。”
“干嘛?”
“陪她去派出所。”
“报失踪?”
“报家暴。”
“她不敢。”
“你陪她。”
“她要是还是不敢呢?”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就你报。”
“我报?”
“你报。”
“就说你看见她被打。”
“你作证。”
“行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车子继续开。
到终点站。
那个男人下车。
车厢里只剩我和我爸。
他忽然说。
“其实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那个男人。”
“不是第一回打人。”
“他以前打过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前妻。”
“他前妻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跑哪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我爸看着我。
“她前妻。”
“也坐过我的车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她上车的时候。”
“脸上也有伤。”
“她跟我说。”
“她要跑。”
“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你帮她了吗?”
“帮了。”
“我把她送到了火车站。”
“给了她五百块钱。”
“她走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“后来她给我寄了张明信片。”
“说她在云南。”
“过得挺好。”
“我留着呢。”
“在遮阳板里。”
我拉开遮阳板。
里面夹着一张明信片。
上面写着:
“谢谢你,周师傅。”
“我活过来了。”
我看完。
把明信片放回去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车里到底藏了多少条命?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窗外。
过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每一条都值得。”
车子熄火。
车厢暗下来。
我爸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你妈炖了汤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下车的时候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旧公交。
停在夜色里。
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帮过这么多人。”
“有没有人帮过你?”
我爸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妈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没再说话。
路灯下。
我们并肩走着。
影子拉得很长。
像两条终于并行的路。
(手机忽然响了。)
(是我妈。)
(“你们快回来。”)
(“刘红不见了。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