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爸没说话。
车到站的时候他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抽烟。
一根接一根。
我坐在后排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
忽然有人敲车门。
咚。咚。咚。
我爸抬头。
我也抬头。
是个女人。
穿红衣服。
脸上有伤。
我爸愣了三秒,然后站起来去开门。
车门打开。
女人没上车,就站在门口。
“老周。”
她声音很哑。
“谢谢。”
我爸点点头。
“他找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跑出来了。”
“他喝醉了。”
“我趁他睡着跑出来的。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孩子呢?”
女人眼泪掉下来。
“孩子……没了。”
“他打的。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没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我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。
“上车。”
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去哪都行。”
女人没动。
“老周。”
“我这辈子欠你的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
我爸忽然骂了一句。
“谁要你欠。”
“上车。”
女人上了车。
坐在我旁边。
她身上有股药味。
还有血味。
“你是他女儿?”
她问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。”
我爸发动车子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火车站。”
“我有个姐姐在南方。”
“我去投奔她。”
车开动了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我偷偷看那个女人。
她一直在发抖。
不是冷。
是怕。
车开了大概十分钟。
我爸忽然减速。
后视镜里。
一辆面包车跟在后面。
车速很快。
“是他。”
女人声音发抖。
“他追来了。”
我爸踩油门。
公交车的引擎在吼。
但那辆面包车更快。
它超到前面。
横在路中间。
我爸刹车。
车门被猛地拉开。
那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手里拿着一根铁棍。
“下来。”
“她是我老婆。”
“你把她还给我。”
我爸站起来。
挡在女人前面。
“你做梦。”
男人举起铁棍。
“你让不让?”
“不让。”
“那你别怪我。”
铁棍砸下来。
砸在我爸肩膀上。
嘭的一声。
我爸没躲。
他伸手抓住铁棍。
手在流血。
“你打。”
他说。
“你打死我。”
“我也不让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爸。
我爸也看着他。
两个男人。
一根铁棍。
谁都没动。
忽然。
那个女人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“别打了。”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“你放了他。”
我爸回头。
“你疯了?”
女人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老周。”
“你帮不了我一辈子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她往车下走。
我爸伸手拉住她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你的命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
“哪有人生下来就该被打?”
女人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我能怎么办?”
“我能去哪?”
“去哪都行。”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是我妈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。
站在公交站台边上。
“妹子。”
“跟我回家。”
“我们家住得下。”
那个女人看着我爸妈。
忽然跪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你们。”
我妈把她扶起来。
那个男人举起铁棍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你们找死!”
他冲过来。
然后停住了。
因为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。
车门打开。
下来两个人。
是那个出租车司机。
还有那个大叔。
“兄弟。”
出租车司机说。
“我报警了。”
“警察马上到。”
那个男人脸色变了。
他看看四周。
忽然转身就跑。
面包车发动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我妈哭了。
我爸没哭。
但他眼睛红了。
他拍拍出租车司机的肩膀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出租车司机笑了。
“你帮过我。”
“我帮你一次。”
“扯平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他转头看我。
“吓到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回家。”
他发动车子。
车灯照亮前面的路。
我忽然觉得。
这辆破旧的公交车。
比任何车都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