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我妈。
她笑完,转身走了。
那笑不是温柔。
是了然。
好像等了三十年,就等我问这句话。
我追出去。
“妈,到底是谁擦的?”
她没回头。
“你爸。”
“他擦的。”
我爸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我擦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拿到遗书,看到那行字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你妈看到。”
“怕她以为李娟恨她。”
“所以我擦了。”
“用橡皮。”
“慢慢擦。”
“擦了一夜。”
我妈回头。
“你擦的时候,我就在窗外看着。”
“你哭了一夜。”
“我也哭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,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把遗书放回铁盒。”
“我也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“假装了三十年。”
我爸手里的橘子又掉了。
“秀兰……”
“你都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改了遗书。”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爱我。”
“可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我爸嘴唇抖。
“我说了。”
“那天在厨房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我妈笑了。
这次是真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等你。”
“等了三十年。”
我站在客厅中间。
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
妈的,这俩人,真行。
“所以你们俩,早就知道对方的心思?”
“就是不说?”
“憋了三十年?”
我爸点头。
我妈也点头。
我真服了。
“那李娟呢?”
“她到底恨不恨?”
我爸沉默。
我妈也沉默。
“她恨。”
“但她更爱。”
“她爱她姐。”
“也爱我。”
“所以她写了‘我恨你’。”
“又擦了。”
“只留下‘别让他一个人’。”
“她希望我们在一起。”
“哪怕她恨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李娟的遗书,不是控诉。
是成全。
她恨。
但她还是成全了。
“那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欠她。”
“欠一辈子。”
我妈说完,走进厨房。
拿起一个橘子。
开始剥。
我爸跟进去。
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秀兰,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吃橘子。”
我转身。
走进房间。
关上门。
但我心里还有个疙瘩。
遗书原件上,那行“我恨你”,真的是我爸擦的吗?
我妈说她看到了。
可如果她没看到呢?
如果……
我翻出手机。
翻到李娟遗书的照片。
放大。
那行被擦掉的痕迹下面,隐隐约约,还有一行字。
更淡。
几乎看不清。
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。
眯着眼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我……”
“也……”
“爱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我手一抖。
手机掉在床上。
李娟写的,不是“我恨你”。
是“我爱你”。
那“我恨你”,是谁写的?
谁擦的?
我妈?
还是……
我抬头。
门缝里,我妈又笑了。
这次的笑,让我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