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。
那行字太淡了。
像是有人用铅笔写上去的,又用橡皮擦掉。
再覆上墨水。
“我爱你。”
李娟写的,是这三个字。
那“我恨你”呢?
谁写的?
我妈?
还是我爸?
我翻出李娟遗书的扫描件。
放大。再放大。
笔迹对比。
“我恨你”三个字,力道更重。
墨迹更深。
而且,最后一笔有轻微的拖尾。
像是写的人,在犹豫。
或者,在愤怒。
我拿着手机,走出房间。
客厅里,我妈还在剥橘子。
我爸坐在她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个橘子。
没剥。
就那么拿着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李娟的遗书,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十年前。”
“那……你看到的时候,上面有几行字?”
我妈手一顿。
橘子皮断了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一行。”
“只有‘别让他一个人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‘我恨你’呢?”
我妈没说话。
我爸放下橘子。
“念儿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我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我爸接过手机。
眯着眼。
看了半天。
“这……这下面还有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看不到?”
“你把亮度调高。”
他调了。
然后愣住了。
“秀兰,你看。”
我妈凑过去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头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“什么不可能?”
“李娟写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”
“她写的就是‘别让他一个人’。”
“没有‘我恨你’,也没有‘我爱你’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就在旁边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写遗书的时候,你就站在她身后。”
“她写完了,递给我。”
“我看了,就是一行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让我收好。”
“说,等我哥(我爸)回来,再给他。”
“她没提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我爸插嘴:“那这‘我爱你’和‘我恨你’,是谁写的?”
我妈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笔迹……”
她拿起手机。
又看了一遍。
“笔迹是李娟的。”
“但……她写的时候,我真的没看见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她后来又写了。”
“趁我不注意。”
“然后,又擦了。”
“但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写了又擦?”
“为什么只留下‘别让他一个人’?”
没人回答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只有橘子皮落在桌上的声音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你十年前改了遗书。”
“你改的是哪一行?”
我爸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改的是‘别让他一个人’。”
“我把‘他’改成了‘她’。”
“因为我觉得,李娟说的是我妈。”
“不是她自己。”
“所以,你只改了那个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加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这‘我恨你’和‘我爱你’,不是你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我们三个人,面面相觑。
我拿起手机。
又看了一遍。
那行“我爱你”下面,好像还有一行字。
更淡。
几乎看不见。
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。
眯着眼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我……”
“对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
“起……”
我手一抖。
手机又掉了。
床上。
这次,我没捡。
我抬头。
我妈还在看我。
她眼里,有泪。
“念儿,别查了。”
“有些事,不知道,反而好。”
“可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就当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
她拿起一个橘子。
开始剥。
“因为,有些爱,说出来,就变了。”
“李娟她……”
“她大概,是想说对不起。”
“但没说完。”
“就走了。”
我爸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背对着我们。
“秀兰,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吃橘子。”
我妈递过去一个剥好的橘子。
我爸没接。
他肩膀在抖。
我转身。
走进房间。
关上门。
但我心里那个疙瘩,更大了。
遗书上,到底还藏着什么?
李娟,你到底想说什么?
我翻开手机。
又看了一遍。
那行“对不起”,下面,好像还有字。
但已经看不清了。
彻底看不清了。
就像有些秘密。
注定要烂在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