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。
饭团在袋子里已经凉透。
玄关灯亮着,客厅没人。
我喊了一声:“回来了。”
没人应。
厨房灯也亮着,灶台上搁着一碗面,用盘子扣着。
我掀开盘子,面坨了,汤都快干了。
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煎得有点焦。
我妈以前也爱给我煎这种蛋。
我拿起筷子,吃了三口。
面又咸又硬,但我没停下。
吃到第五口的时候,卧室门开了。
老婆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
她说:“吃了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碗面,没说话。
我放下筷子:“你呢?”
“我不饿。”
声音很平,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我认识她十二年,每次她这样说话,就是有事。
“儿子呢?”我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今天考试怎么样?”
她没回答。
转身走进卧室,门没关。
我跟着进去。
儿子侧躺着,被子踢了一半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。
我帮他拉了拉被子,看见他枕头边有一张卷子。
98分。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看见卷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是儿子写的:
“妈妈对不起,我下次一定考100。”
字歪歪扭扭的,铅笔写的,还擦了改过。
我拿着纸条,站了一会儿。
老婆靠在门框上,看着我。
“他回来就哭,”她说,“说全班只有四个100,他98,老师说粗心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我问他,你难过吗?”老婆继续说,“他说难过。”
“我说那妈妈陪你难过一会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就不哭了,反过来安慰我。”
她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。
我突然想起校门口那个妈妈。
想起那个小孩说“不用了妈妈,我不玩了”。
我老婆从来不哭。
从认识她到现在,我见过她哭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但她现在眼眶红了。
她把脸别过去,说:“我去洗碗。”
我说:“我来。”
她没理我,径直走向厨房。
我跟出去的时候,她已经把碗洗好了。
站在水池边,手撑着台面,背对着我。
肩膀在抖。
很小的幅度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我看出来了。
我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她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是不是太在意了?”
我说: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谁的问题?”
我答不上来。
她又说:“你知道吗,今天下午老师发消息,说儿子最近上课走神,让我多关注。”
“我请了假去学校,在校门口听见另一个家长打电话,说她女儿考了98分,她崩溃了。”
我手一紧。
“我站在旁边,听完她哭。然后我进去接儿子,他看见我就笑,说妈妈我今天考了98。”
“我说很棒啊。”
“他说可是老师说我粗心。”
“我说粗心下次改就行。”
“他点点头,然后说,妈妈你今天开心吗?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把她抱得更紧。
“他说,妈妈你今天开心吗?我说开心。他说那你笑一个。”
“我就笑了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“我笑了,但他没信。”
她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,我在客厅哭。”
“我不敢让他看见。”
我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只能抱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推开我,擦了擦脸,说:“我去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。”
她走进卧室。
我站在客厅,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家长会,你去不去?”
我回:“去。”
发完消息,我打开手机相册。
翻到一张照片。
是今天下午拍的。
校门口那个妈妈和小孩走远之后,我低头看见地上那根碎掉的泡泡棒。
我蹲下来拍了一张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就是觉得,有些东西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我保存了这张照片。
然后走进卧室。
老婆坐在床边,摸着儿子的头发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明天家长会,你去吧。”
我说:“一起去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你明天不是要加班?”
“不加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松一口气的表情。
我心想,妈的,我真服了。
这世界上的妈妈们,到底扛了多少东西。
而她们的小孩,又到底懂了多少。
我关掉灯。
黑暗中,儿子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妈妈……我下次一定考100……”
老婆没说话。
但我感觉到,她的手在被子底下,紧紧握住了我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