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家24小时便利店干了八个月。
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,工资比白班多三块五。店在城中村边上,白天卖些烟酒饮料,晚上就成了流浪猫和代驾司机的避风港。
我见过凌晨两点来买啤酒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坐在门口台阶上喝完了才走。见过三点来借充电器的外卖小哥,手机屏幕碎成蛛网,还亮着没送完的单。见过四点半来买卫生巾的姑娘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哪场雨里逃出来。
但最让我在意的,是每天凌晨四点整推开玻璃门的那个女孩。
她大概二十出头,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帽檐压得很低。每次进来都直奔关东煮柜台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递给我,然后指指最左边那格——鱼丸。
三个鱼丸,一串打包,不要辣,汤要多一点。
我从没见她笑过,也没听她说超过两个字。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哑巴,后来发现不是——她偶尔会小声嘟囔什么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那声音太轻,隔着收银台根本听不清。
有回我多给了她一个鱼丸,她愣了一下,把多的那个夹出来放回格子,然后推门走了。
后来我就不多给了。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台风来了。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,店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凌晨三点五十,我心想她今晚肯定不来了。
结果四点整,门开了。
她浑身湿透,卫衣贴在身上,水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,还是走到关东煮前,掏出那张十块钱——湿漉漉的,几乎要烂掉。
“今天没有鱼丸了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。
我这才看清她的脸。很普通的一张脸,颧骨有点高,嘴唇因为冷而发白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每天凌晨四点来买三块钱鱼丸的人。
“只剩甜不辣和萝卜。”我补了一句。
她没说话,把钱放回口袋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她,从柜台下拿出自己的保温杯,“还有一杯关东煮汤,没卖完的,你要不要?”
她停了停,回头看我。
我把盖子拧开,热气冒上来。她走过来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嘴唇抿得死紧,像是怕发出声音。
我没说话,也没动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把杯子还给我,用袖子擦了把脸,说:“谢谢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开口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保温杯里还剩大半杯汤,我喝完,发现上面浮着一层油花,有点咸。
第二天她没来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四天,凌晨三点五十五分,我站在柜台后面,盯着那扇玻璃门。
四点整,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她,是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,四十来岁,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他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,说:“我女儿让我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盒鱼丸,还冒着热气。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
“明天见。”
我抬头想问什么,工装男人已经走了。
第五天凌晨四点,她来了。
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额头。她走到柜台前,递给我十块钱,说:“两个鱼丸,一个甜不辣。”
我接过来,给她打好,打包。
她接过袋子,顿了顿,说:“我叫小满。”
“我叫陈磊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走了。
那天之后,她还是凌晨四点来,但偶尔会多说几句话。比如“今天好冷”,或者“汤有点咸”。
我也渐渐知道,她在附近一家电子厂上夜班,每天三点四十五下班,走十五分钟到便利店。
“为什么走这么久?”我问。
“因为另一条路没有路灯。”她说。
十月底的一个晚上,她又没来。
连续三天。
第四天晚上,我下了班没有回家,去了她说的那家电子厂。
保安不让进,我就在门口等到七点,看见灰工装男人出来。
“你是那个便利店的小伙子?”他认出我。
“小满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上周辞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妈病了,回老家了。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——小满穿着病号服,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相。
“不是她妈。”他说,“是她自己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“她不让告诉你。”工装男人叹了口气,“但我觉得,你应该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