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来得比平时晚。
我看了眼手机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站台上只有三个人: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,一个裹着校服打瞌睡的高中生,还有她。
她坐在长椅最边上,背挺得很直,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琴盒。琴盒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——熊猫、音符、还有一张模糊的演唱会门票。她低着头,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车来了。
中年男人第一个冲上去,高中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。她站起来,脚步有些踉跄,琴盒磕在椅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我排在最后,看着她投币,坐下,把琴盒放在膝盖上。
车厢里很空,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流动的霓虹,一站一站地过。我坐在斜后方,能看见她的侧脸——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她开始掉眼泪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一滴滴落在琴盒上,在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水花。她抬手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最后干脆不擦了,任由眼泪淌下来。
我从兜里摸出纸巾,犹豫了几秒,走过去递给她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愣了一下才接过去,声音哑哑地说:“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她又低下头,用纸巾捂住眼睛,肩膀终于开始抽动。我坐回座位,没有再打扰。
到终点站时,她先下了车。我把她的琴盒忘在座位上了——不对,是她自己忘了。我拎起来追下去,她已经走远了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喂!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回头,看到琴盒,跑回来接过去,脸上还挂着泪痕,却笑了一下:“我又忘东西了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抱着琴盒走了。
三天后,我在知乎上刷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《我最后一次拉琴,是在那趟夜车上》。点进去,看到熟悉的描述:末班车,琴盒,贴纸,还有递纸巾的陌生人。
帖子里说,她本来要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比赛,但前一天,右手手腕被确诊了腱鞘炎,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练琴。她没告诉任何人,一个人抱着琴坐上了那趟夜车,想把琴送到老师家。
“其实那天我特别想拉一次,就在车厢里,哪怕只拉一个音。但我怕吵到别人,更怕自己会哭出声来。”
帖子最后,她说她的老师后来告诉她,那天晚上,老师一直等在楼下,等了三个小时。
我盯着屏幕,突然想起她下车时的那个笑。
——那是释然,还是绝望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那趟夜车的故事,还没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