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十五岁那年,终于问了我妈那个问题。
那天晚上她正在择韭菜,手指头被泥染得乌黑。电视里放着什么苦情剧,女主哭得撕心裂肺,我妈头都没抬。我坐在她对面,忽然就说出口了:“妈,你当年为什么不离婚?”
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,一根韭菜叶子掉在桌上。然后她把叶子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,说:“离了,你怎么办?”
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。从小到大,每次她跟我爸吵架,邻居阿姨劝她离婚,她都是这个回答。我那时候觉得,她是在拿我当借口。一个人要是真的想走,怎么可能被一个孩子绊住?
可那天晚上,她又补了一句:“你外婆当年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妈说,她嫁给爸的第二年,怀了我,爸喝醉了酒摔了家里唯一的热水瓶。外婆来家里看她,看见一地碎玻璃,问她:“闺女,你咋不跑?”
我妈说,那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,站在门口。可是她看见外婆的鞋底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旧布。外婆走了二十里山路来看她,脚上那双解放鞋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
“你外婆一辈子没出过县城。”我妈说,“她嫁给你外公那天,你外公就拍着桌子说,女人不能上桌吃饭。她就真的在灶台边站了一辈子。”
我妈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,自来水哗哗地响。她关了水龙头,声音很轻:“我要是跑了,你外婆会觉得,她那一辈子,白忍了。”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后来我去外婆家过年,外婆在灶台前炸丸子,油烟熏得她直咳嗽。我帮她添柴,试着问起当年的事。外婆说:“你妈啊,从小就倔。嫁给那个酒鬼,我是不同意的。”
“那您怎么没拦着?”
外婆翻了个白眼:“拦得住吗?她那时候跟我说,她不想像我一样,一辈子连个自主选择都没有。她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,哪怕那个人会摔热水瓶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抱着你回来,哭了一宿。第二天又回去了。”外婆把丸子捞出来,递给我一个,“她说,她不能让你跟我一样,在灶台边长大。”
我咬了一口丸子,烫得眼泪都快掉下来。
外婆又说:“其实她走的那天,我在村口站了很久。我怕她真的走了,又怕她没走。”
我问她为什么。
外婆没回答,只是把剩下的丸子端到堂屋去。她的背影驼得很厉害,像一把被压弯的旧弓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婆家的木板床上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外婆和舅舅打电话。外婆说:“你姐今天让囡囡问我,当年为什么不让她爹把桌子掀了。”
舅舅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外婆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可能觉得,掀了桌子,家里就没地方吃饭了。”
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原来她们都在忍。我妈忍,是因为不想让我重复外婆的人生;外婆忍,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还有别的选择。而我呢?我站在她们身后二十五年,以为自己看得比她们清楚,其实什么都没看明白。
第二天早上,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我说过两天。她说好,又说爸最近血压高,让她少做点咸菜。
我挂了电话,看见外婆在院子里喂鸡。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,嘴里发出“咕咕”的声音。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
我走过去,帮她撒了一把玉米。她没看我,忽然说:“你妈这辈子,比我强。”
“强在哪儿?”
“她至少,敢问那个问题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鸡啄食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鸡爪子刨土的声音。
“那我呢?”我忽然问。
外婆转过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她的眼珠子有些浑浊,但目光很锐利:“你得自己问自己。”
然后她转身回了屋。
我蹲在院子里,手里还捏着几粒玉米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我想起我妈站在村口那个清晨,想起外婆磨破的鞋底,想起我那个从来没问过自己“为什么不”的爸爸。
而我,我该问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