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进这栋楼的时候,是2019年秋天。
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,走廊里常年晾着滴水的衣服,墙角堆着没人认领的纸箱。我的房间在四楼尽头,朝北,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,白天也要开灯。
房租四百块,押一付三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收钱的时候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现金,数了两遍才塞进腰包。她说,小姑娘一个人住注意安全,隔壁那个男的你别理他。
我问为什么。
她说,他脑子有毛病。
我没放在心上。搬进去的第一个星期,我忙着找工作,每天早出晚归。简历投了一百多份,面试了十几家,最后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,月薪三千五,试用期八折。
公司要求穿正装,我买不起好的,在夜市花八十块买了套西服,料子硬邦邦的,穿在身上像套了层盔甲。每天早上出门前,我都会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,然后深吸一口气,走进那条永远潮湿的走廊。
第一次见到隔壁那个男人,是在一个周六的深夜。
我刚洗完澡,正坐在床上吃泡面。门突然被敲响了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我以为是房东,打开门,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看着我,咽了口唾沫,说,你还有吃的吗?
我愣了一下。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泡面碗,说,我闻到了,很香。我饿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我犹豫了一下,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还没拆的泡面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,然后关上了门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后来这种事就变成了常态。每隔两三天,他总会敲我的门,问我要吃的。有时候是泡面,有时候是饼干,有时候是面包。我渐渐习惯了,每次买吃的都会多买一份。
他不白拿。有时候会给我钱,五块十块的,皱巴巴的纸币。我不想要,他就硬塞给我,然后飞快地关上门。
我试图跟他聊天,但他总是避开我的目光。有一次我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,你叫我老陈就行。然后又说,我今年四十二了。
四十二岁,住在四百块的出租屋里,半夜敲隔壁小姑娘的门要吃的。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,但我没有问。
2020年初,疫情来了。公司裁员,我成了第一批。房租交不上了,房东天天来催,说再不交就让我搬走。我躲在房间里,不敢出声。
那天晚上,老陈又来敲门了。
我打开门,他看着我,突然说,你是不是没钱了?
我没说话。他转身回屋,拿了一个信封出来,里面装着两千块钱。他说,你先用着,不着急还。
我说不要,他就急了,说,你不要我就扔了。
我收了钱,说谢谢。他摆摆手,又关上了门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
第二天,房东来敲门,说老陈死了。
警察说是猝死,倒在房间里,手里还攥着半包方便面。房东打开他的房间,里面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旧衣柜。桌子上放着个笔记本,翻开全是日记。
房东说,他以前是个中学老师,教语文的,写得一手好字。后来他老婆跟他离婚,孩子跟了妈妈,他就辞了工作,一个人搬到这儿来。
日记里写,他每天晚上都饿,不是肚子饿,是心里饿。他不敢跟人说话,怕别人看他笑话。只有敲我的门的时候,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最后一篇日记写在他死前那天:今天又去敲了隔壁小姑娘的门。她给了我两包泡面,我吃了一包,留了一包。我想跟她说,她让我想起了我女儿。
我搬走了。临走那天,我把那两本日记带走了。后来我找到了新工作,攒了点钱,换了个朝南的房间。
那两千块钱,我到现在都没还。
我只是偶尔会想起那碗泡面的味道,想起那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,眼睛亮亮地问:你还有吃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