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没去送外卖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,雨停了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没洗干净的脸盆。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照片背面那个地址,我搜过地图。城东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离那条河骑车大概十五分钟。
我打电话给站长请了个假。他说:“搞毛啊,今天单子多。”我说肚子疼。他骂了一句,挂了。
下午两点,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那个地址。
路上经过那条河。河面平静得很,看不出来去年冬天有人掉进去过。岸边立着个警示牌,写着“水深危险”,字都褪色了。
我把车停在楼下。六楼,楼梯间里全是灰,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我爬上去的时候,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
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她露出半张脸。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然后把门全打开了。
屋里很小,客厅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旧电视。茶几上放着那个外卖箱,盖子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“坐吧,”她说,“我去倒水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。沙发弹簧坏了,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。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,就是她昨晚攥着的那张。我瞄了一眼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
“陈小军,2023年12月15日。”
她端了两杯水过来,一杯放在我面前。水是凉的,杯子上有裂纹。
“你弟叫陈小军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去年12月15号失踪的?”
她又点头。这次没躲我眼睛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我可能见过他,”我说,“那天晚上,在河边。”
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几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,”我说,“但照片上那个人,左边眉毛有道疤。我见过那道疤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那天晚上,我送完最后一单,从河边那条路骑过去。有个人站在河边,穿着外卖服,像是要跳河的样子。我喊了一声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跑了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?”
我真服了。我该怎么说?我当时以为就是个想不开的,这种事多了去了。我每天送外卖,见过跳楼的、跳河的、醉倒在路边的,谁管得过来?
“我没当回事,”我说,“对不起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他跳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警察后来在河里捞到他的手机,”她说,“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,就两个字——‘姐,对不起’。”
她开始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往下掉,一声不吭。
我坐在那个塌陷的沙发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,但水是凉的。
离谱。我真觉得离谱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因为一条河,没了。
“我能看看那个外卖箱吗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个箱子。跟我的一模一样,左边那道划痕的位置都一样。但我的箱子划痕是送餐时蹭的,她的箱子呢?
“你弟的箱子?”
“嗯,”她说,“他失踪那天,箱子不见了。后来我在河边找到的,就放在栏杆旁边,里面还有两单没送。”
我翻开盖子。箱子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歪歪扭扭的,写着:“最后一单,送完就回家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因为那行字,我见过。
在我自己的外卖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