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就跑。
电梯太慢。
我直接冲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砸得震天响。
三楼。
二楼。
一楼。
推开安全门，冷风灌进来。
医院门口的花坛边，蹲着个男人。
他低着头，烟头明明灭灭。
背影佝偻，头发白了大半。
我脚步慢下来。
他听见动静，抬头。
看见是我，愣了一下，烟掉在地上。
“囡囡？”
声音沙哑。
我站住，离他三步远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下来了？”他站起来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我盯着他。
“那伞，是你的？”
他脸色变了。
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声音发抖，“为什么要骗我？”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半晌，他说：“我怕你恨我。”
“我本来就恨你！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我吼出来，“你知道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有多难吗？你知道她为了给我交学费，一天打三份工吗？”
他不动。
“我……我那时候混蛋。”
“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！”
眼泪掉下来。
我使劲擦，越擦越多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我每次看见别人爸爸来接，我都想，你是不是死了？”
他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囡囡……”
“别叫我！”
旁边有人看过来。
我不管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，“我妈不需要你。”
“她需要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她昨天给我打电话，说想见见我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……你跟我妈还有联系？”
“一直有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你上大学那会，你妈生病，是我去照顾的。你毕业那年，工作没着落，是我托人帮你找的。你都不知道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出照片，“你看，这是你妈去年生日，我给她买的蛋糕。”
照片里，我妈对着蜡烛笑，桌上摆着个草莓蛋糕。
我认得那个蛋糕店，在城南。
“她……她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她不让说。”他收起手机，“她说，你恨我，就别让你知道。”
我腿发软。
蹲在地上。
他也蹲下来。
“囡囡，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让我说完。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我那时候混蛋，赌钱，喝酒，打你妈。我该死。可我现在改了。”
“改了？”我抬头看他，“改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？”
“不能。”他摇头，“我没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就是……想补偿。”
“怎么补偿？”
“你妈住院的钱，我出。你以后结婚，我攒了点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那把伞，我放了好几年，就等你捡到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老了。
比记忆里老很多。
头发白了，脸上全是褶子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他不动。
“你妈还没见我。”
“她不想见你。”
“她想。”他掏出手机，给我看通话记录，“昨天，她打给我，说想见我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备注是“老婆”。
通话时长，17分钟。
我站起来。
“你上去吧。”我说，“她在1206。”
他愣住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我转身，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囡囡。”
我停住。
“谢谢。”
我没回头。
走回住院部的时候，雨又下起来了。
真服了。
妈的，这雨就没停过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雨幕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灰外套女人发来的微信：“你爸上去了？”
我回：“嗯。”
她回：“别怪他。他找了我好几次，才让我帮忙演那出戏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“他给了你多少钱？”
“没要钱。他说，他这辈子就求你妈原谅这一次。”
我收起手机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，那个雨夜，我在垃圾桶里翻便当盒。
那时候我以为，我被全世界丢下了。
现在才知道，有人一直在背后，撑着伞。
只是我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