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
沈磊起来的时候,灶台上已经和好了一盆面。
用老面引子发的。
那盆面搁在案板上,盖着一块湿布,醒得刚刚好。
沈伯留了张纸条,压在醋瓶底下。
“面发了就揉,揉透了再醒一遍。肉馅在冰箱下层,葱姜都剁好了。别用机器绞,手剁的才香。”
沈磊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他妈的,一个饺子铺,整得跟传家宝似的。
但他还是照着做了。
洗手,揉面,一下一下,使劲。
面很软,沾手,得撒点干粉。
沈磊揉着揉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他妈也这么揉面,他在旁边捣乱,揪一块面团捏小人。
他妈从不骂他,就说,“磊磊,面是用来吃的。”
那时候多好。
现在呢?
他妈死了,饺子铺要拆了,他爸跑北京去给另一个女人上香。
沈磊把面摔在案板上。
砰。
面很听话,不吭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揉。
中午的时候,李奶奶拄着拐杖来了。
“你爸呢?”她问。
“去北京了。”沈磊说。
“北京?”李奶奶一愣,“去那儿干啥?”
沈磊想了想,没说陈小满的事。
“有点事。”他说,“李奶奶,您吃饺子不?我刚包好的。”
“吃。”李奶奶说,“你包的能跟你爸比?”
沈磊笑了。
“您尝尝。”
他煮了一盘,端过去。
李奶奶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面有点硬,馅淡了。”
“那我下次多放点盐。”
“你爸啥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磊说,“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。”
李奶奶叹了口气。
“这铺子,真要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她说,“我吃了四十年。”
“以后想吃,我给您包。”沈磊说。
李奶奶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?”
“我。”
“行吧。”李奶奶说,“别让你爸的手艺断了。”
她吃完饺子,拄着拐杖走了。
沈磊收拾碗筷,发现碗底压着二十块钱。
他追出去。
“李奶奶,您给钱干啥?”
“吃饺子不给钱?”李奶奶头也不回,“你爸从来都收钱,你要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沈磊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,说不出话。
下午,他又包了一锅。
这次馅多放了一撮盐。
他自己尝了一个。
嗯,味道对了。
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可能是少了沈伯站在旁边,一边擀皮一边念叨。
“你剁馅的时候,刀要快,一刀下去,别来回锯。”
“葱姜水要分三次加,一次加太多,肉馅就泄了。”
“包的时候,褶子要捏紧,不然煮的时候会开口。”
沈磊以前觉得烦。
现在想听,没人说了。
他坐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老槐树。
树叶哗哗响,像在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
是沈伯。
“喂?”
“面发了没?”沈伯问。
“发了,揉了,包了。”
“味道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沈磊说,“李奶奶说淡了。”
“你放了多少盐?”
“一勺半。”
“那差不多了,”沈伯说,“她年纪大了,口重。”
沈磊嗯了一声。
“爸,你啥时候回来?”
“明天吧。”沈伯说,“这边的事,处理完了。”
“顺利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还行。”沈伯说,“她妈走了五年了,坟头草都长老高了。”
沈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沈伯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,然后挂了。
沈磊拿着手机,愣在原地。
沈伯说的是——
“后悔有啥用?日子还得过。”
可沈磊总觉得,他爸没说完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面团。
又包了几个饺子。
忽然,他想起一件事。
他妈生前,最喜欢吃的是韭菜鸡蛋馅。
但沈伯从来不做。
他问过为什么。
沈伯说,韭菜不好消化。
可李奶奶说,他妈怀他的时候,天天想吃韭菜饺子。
沈伯一次都没给她包。
为什么?
沈磊看着手里的饺子皮。
他决定,明天去买把韭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