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，我正对着考研数学题发呆。阳光把玻璃窗上的灰尘照得发亮，空气里全是旧书和空调的味道。
翻书的时候，一张便签从《高等数学辅导讲义》里滑出来。
我捡起来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用黑色水笔写的，字迹很用力：“对不起，我没能成为你期待的人。”
没有署名，没有日期。纸的边缘被揉过，又被人用手掌压平了，能看见浅浅的指甲印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这是我第三次在这张桌子上看到类似的东西。第一次是半年前，一本《考研政治精讲精练》里夹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我想放弃了”。第二次是三个月前，同样的位置，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写着“今天又没去上课”。
每次都是不同的笔迹，但都藏在这本没人借阅的旧书里。
我看了看周围。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女孩，耳机线垂在胸前，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。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本书，最上面那本《教育学原理》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。
我突然想起高中同桌林晚。她也是这样的，每次都把草稿纸揉成一团，再展开，在背面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有一次我偷偷看了，上面写着“妈妈，我真的很笨”。
那天放学后，我跟着她走了很远。她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上坐了很久，最后把那张纸折成船放进水里。纸船很快就沉了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，走了。
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。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。
我把便签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把它夹回书里，放回原处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我每天下午都去图书馆四楼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。那本《高等数学辅导讲义》一直搁在书架上，没有人动过。
直到第七天，我看见那个白色卫衣的女孩又来了。她径直走向书架，抽出那本书，翻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便签，夹了进去。
她转身要走的时候，看见了我。
“你……”她愣了一下，“你经常坐这里？”
“嗯。”我说，“考研。”
她点点头，犹豫了一会儿，又从书里把那张便签拿出来，递给我：“你看过这个吗？”
我接过来。上面写着：“今天面试又失败了。我把简历扔进了垃圾桶，然后又捡回来了。”
“我捡到过上一张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淡：“那是我放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没有人可以说话。”她坐下来，把书包放在脚边，“说出来就好了。反正也没人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把她的刘海吹乱了。
“我叫苏念。”她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周也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像考研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考研的人不会注意到书架里的便签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。她说她毕业两年了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。家里催她考编，她不想考，又不知道该干什么。那些便签是她给自己写的，放在书里，假装有人会看到。
“其实我知道，根本没人会翻那本书。”她说，“那本书太旧了，索引号都模糊了。”
“我翻了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很真。
临走的时候，她突然问我：“你高中的时候，有没有写过这种东西？”
我想起林晚。想起那张纸船。想起河水把字迹泡得模糊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林晚的脸一直浮现在眼前。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，是高考前一个月，她把一本笔记本塞给我，说：“帮我保管一下，考完再还我。”
后来她没来要。我打开看过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，是我们俩在操场上的合影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“谢谢你。”
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说谢谢。
第二天我又去了图书馆。苏念不在。那本《高等数学辅导讲义》还放在书架上，我抽出来翻到夹便签的那一页。
里面多了两张。
一张写着：“今天在地铁上，看见一个人很像他。”
另一张写着：“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。”
字迹很轻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。
我把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走出图书馆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念发来的消息：“你今天去图书馆了吗？”
“去了。”我回。
“那本书里，我放了东西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过了很久，她才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我站在图书馆门口，阳光刺眼。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老地方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