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老妈,是老家的二姨。
我接起来,二姨的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:“小远,你爸住院了,你赶紧回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胃出血,昨晚半夜送医院的。你妈没敢告诉你,怕你担心。”
我挂了电话,脑子有点懵。
胃出血。我爸那个铁胃,年轻时候喝白酒当水喝,从来没出过事。
现在倒了。
我看了眼桌上的碗,豁口朝着我,像在笑。
妈的,真不是时候。
我收拾了两件衣服,锁门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到车站,买票,上车。
车上人不多,我靠窗坐着,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,冬天嘛,什么都蔫了吧唧的。
我想起上个月,我爸给我打电话,说他在厂里退休了,闲得慌,想找点事干。我说你歇着吧,他说歇不住,浑身难受。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
现在想想,他可能早就病了。
他那人,什么都憋着。
就像奶奶走的时候,他憋了半年,才在路边哭出来。
三个小时的车程,我睡了一觉。
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进站了。
我下了车,打车去医院。
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,走廊上全是人。
我找到病房,推开门,看见我爸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手上扎着针。
我妈坐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看见我进来,我妈一愣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二姨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我妈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二姨,二姨缩了缩脖子。
我爸睁开眼,看见我,嘴动了动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,小毛病。”他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。
“胃出血叫小毛病?”
他没吭声。
我妈在旁边说:“医生说了,不能再喝酒了,不能再熬夜,饮食要清淡。”
我爸嗯了一声,跟蚊子似的。
我知道他没听进去。
他这辈子,谁的话都听,就是不听自己的。
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,给我爸倒了三次水,扶他上了两次厕所。
他上厕所的时候,我扶着他,感觉他轻了,轻得跟一把柴火似的。
跟奶奶走的时候一样。
我鼻子一酸,没敢出声。
晚上,我妈让我回家睡,她守着。
我没走,在病房里找了张陪护椅,拉开,躺上去。
我爸睡着了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。
我妈坐在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忽然想起奶奶那只碗。
碗还在出租屋里,没带回来。
豁口的位置,我记得很清楚,在碗沿左边,大概两厘米长。
我爸说他在路边捡到一只一模一样的碗,豁口都一样。
我当时不信。
现在信了。
因为有些东西,不是捡来的,是本来就长在骨头里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主管发来的消息:“方案今天交不了,明天也别交了,你被开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没回。
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肚子上。
窗外的天又黑了。
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。
我妈忽然开口:“小远,要不你回来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爸这样,我一个人……”
她没说完,声音就哽住了。
我坐起来,看着她,她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。”她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可家里就剩你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爸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我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边是奶奶那句“别学你爹”,一边是我妈那句“家里就剩你了”。
两个声音在打架,谁也不让谁。
我闭上眼,什么也不想想了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