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醒了。
睁开眼,看见我坐在床边,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笑得嘴角扯到氧气面罩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你咋回来了?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我说:“你住院,我能不回来?”
他没接话,扭头看窗外。窗外是个灰扑扑的天,跟我在出租屋里看到的一样,像旧棉被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你妈是不是又催你考公了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“别听她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去,“你奶奶说得对,别学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他说奶奶说得对。
我妈端着热水进来,听见这话,脸一下子黑了。她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顿,水溅出来,烫得她甩手。“你教孩子什么呢?学你?学你一辈子窝在厂里,到头来连个病都看不起?”
我爸没吭声。
我妈转过头看我:“小远,你别听你爸的。他这辈子就是被你奶奶惯坏了,死犟死犟的。你回来,妈托人给你找个工作,安安稳稳的,不好吗?”
我说:“妈,我工作没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被开了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语气比想象中平静,“昨天的事。”
我妈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然后她坐下来,手在膝盖上搓,搓得发红。“没事,没事,回来妈养你。”
我爸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瘆人。他说:“你养他?你拿什么养?你那点退休金,够干什么?让他回来跟你一起喝粥?”
“喝粥怎么了!”我妈声音一下子尖起来,“喝粥也比在外面饿死强!”
“你让他回来,就是让他跟我一样,一辈子喝粥!”我爸吼了一句,吼完就开始咳,咳得整个人弓起来。
我站起来,不知道该拉谁。
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都在看我们。护士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吵什么吵?病人要休息!”
我妈不说话了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爸咳完了,躺回去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我站在两张床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被开了?卧槽,真假的?”
我没回。
把手机揣回兜里,我走出病房,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。
走廊尽头有扇窗户,窗户外面是住院部的院子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像干枯的手指。
我点了根烟。
不是真会抽,就是叼着,让烟在嘴里转一圈再吐出去。
旁边一个大爷也在抽烟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伙子,家里有人住院?”
我说:“嗯,我爸。”
大爷点点头,说:“我爸住院那会儿,我也站这儿抽烟。那时候年轻,觉得天塌了。后来发现,天塌不了,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我没说话。
大爷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,走了。
我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回了病房。
我妈已经走了。我爸闭着眼,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我坐在椅子上,掏出手机,翻了翻工作群。群里还在聊,没人提我被开的事,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。
忽然很想奶奶。
想她那只豁口碗。
我给我爸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水杯,又闭上。
“爸,奶奶那只碗,你还记得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豁口在左边,大概两厘米长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闪光。
我没再问了。
坐了一会儿,我起身去洗碗。搪瓷缸里还剩下半缸水,我端到卫生间,倒了,冲干净。
回来的时候,我爸已经睡着了。
我把搪瓷缸放回床头柜,坐下来,盯着窗外发呆。
天快黑了。
手机又震。是我妈发来的消息:“晚饭想吃啥?妈给你做。”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回了个:“随便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扔在一边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又响起奶奶那句话:“别学你爹。”
还有我妈那句:“家里就剩你了。”
还有我爸吼的那句:“让他回来跟我一样,一辈子喝粥!”
三个声音搅在一起,吵得我头疼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亮得刺眼。
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。
笑这个家。
笑这碗粥。
粥里翻出来的,不止是旧事,还有根刺。
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