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收银台的日光灯嗡嗡响,像一只困倦的飞蛾在玻璃罩里扑腾。我盯着监控屏幕里八号货架第三层——那排关东煮的格子已经空了三十七分钟,保温锅上的水珠慢慢滑落,在铁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。
小周以前总在这个点出现。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便扎成马尾,进门时风铃会叮当两声。她从来不看别的货架,径直走到关东煮前,用夹子挑三串萝卜、两串鱼丸、一串魔芋,然后加两勺汤,把盖子扣紧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,像一段排练过无数遍的默剧。
她会在付钱时抬头看我一眼,说声“谢谢”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我点点头,找零,她接过,转身,风铃又叮当两下。
连续七天,她没来。
今天是我值第三个夜班。十二点接班时,老张把钥匙递给我,随口说了句“四号货架底下好像有本书,不知道谁落的”。我当时没在意,直到凌晨两点半,整条街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对面二十四小时洗衣店滚筒转动的闷响,我才想起那句话。
四号货架在角落,堆着打折的罐装咖啡和过期的薯片。我蹲下去,用手电筒照了照——一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,封面印着“上海文艺出版社”的字样,边角卷起,像被翻过很多次。
我把它捡起来,犹豫了几秒。店里没有监控死角,如果是谁落下的,应该会回来找。可小周七天没来了。
翻开第一页,字迹很细,蓝色圆珠笔写的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:
“2019年3月12日。来北京的第七十三天。面试了十四家公司,十二个说等通知,两个直接拒绝。今天在国贸地下通道坐了一个小时,看人来人往,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我合上本子,心跳快了几拍。这个日期,是三年前。
风铃响了。
我抬起头,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,又走到收银台,把水放在台面上,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。
“多少钱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三块。”我扫码,找零。
他接过钱,目光突然落在我手里的笔记本上,顿了顿,然后移开,转身走了。风铃又响了两声。
我看了看那本日记,又看了看门口。玻璃门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,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。
凌晨五点,我开始打扫卫生。擦到四号货架时,发现地板砖的缝隙里卡着一根黑色的发绳,上面还缠着几根细软的头发。我把它捡起来,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挂钩上——那个挂钩上已经挂了六根发绳,都是过去三个月里捡到的。
小周的发绳是深蓝色的,带一颗银色的小星星。
我在关东煮保温锅的底部发现了一小块纸片,被汤泡得软烂,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:“……明天再来。”
明天再来。
可她七天没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