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下了车。
脚踩在站台上,冷风往领口里灌。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到站牌下面了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我走过去,笔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。四十多岁,眼袋很重,脸上有灰,工装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姑娘,这车还开吗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开。”我说,“马上就到。”
他点点头,又低下头。
我站了两秒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林渺说让我记,可怎么记?直接问吗?
“你……这么晚去哪?”我试着开口。
他没抬头。“回家。”
“住哪?”
“城西。”
城西。末班车早没了,打车要六十多块。他穿成这样,估计舍不得。
沉默。
我真服了,这怎么聊?
“加班?”我又问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厂里赶货,连着三天了。”
“什么厂?”
“纸箱厂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年底单子多,老板不让走。”
我低头看他的手。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印,洗不掉的。
“你老婆孩子呢?”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太冒昧。
他顿了一下。
“老婆跟人跑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孩子跟着他妈。”
操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习惯了。”
风又吹过来,他把工装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“你每天这个点下班?”我问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他说,“赶得上末班公交就赶,赶不上就走回去。”
“走回去多远?”
“七公里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姑娘,你在这干嘛?这么晚了。”
“我等人。”我说。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……故事。”
他没懂,也没追问。只是又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
远处,车灯亮起来。
公交车缓缓驶来,车门在我面前打开。
“上车吧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真开了?”
“开了。”
他上了车,我跟着上去。车厢里,林渺还坐在老位置,看着我。
中年男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头靠着玻璃,闭上眼睛。
我走到林渺旁边坐下。
“记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我举起笔,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他说了。”林渺看着那个男人,“他说了他加班,老婆跑了,每天走七公里回家。”
“这算什么故事?”
“这就是故事。”她说,“普通人的故事,不就是这样吗?没有反转,没有惊天动地,就是活着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。
“写下来。”林渺说。
我翻开日记本,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:
纸箱厂工人。加班三天。老婆走了。每天走七公里回家。
写完了。
车到站,中年男人站起来,朝我点了点头,下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
“下一个呢?”我问。
林渺看向窗外。“快来了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站台上,又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白大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