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早上五点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昨天哥哥答应学汤,儿子去了深圳,老王那混蛋装病。
面馆还在。
他爬起来,洗了把脸。
厨房里,老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周建军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老周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周建军说,“想着汤的事儿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
他打开冰箱,拿出五花肉。
“今天教你炸酱。”
“炸酱?”周建军愣了一下,“不是汤吗?”
“汤是魂。”老周说,“炸酱是命。”
他切肉。
刀起刀落。
肉丁大小均匀。
“爸以前说过,炸酱面是他妈最难的。”周建军突然说。
“嗯。”老周没停手,“酱要炒透,火候差一秒都不行。”
锅热了。
油倒进去。
滋啦一声。
肉丁下锅。
香味窜起来。
“你记不记得小时候?”周建军说,“咱俩偷吃炸酱,被爸追着打。”
老周笑了笑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跑得快,我跑得慢,挨打的是我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周建军说,“我记得挨打的是我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老周说,“你跑了,爸没追上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都笑了。
笑完又沉默。
老周把酱倒进锅里。
小火慢炒。
“老王今天来吗?”周建军问。
“来。”老周说,“他说想吃炸酱面。”
“装病还吃?”
“我乐意做。”
周建军没再说话。
老周炒着酱。
炒了二十分钟。
酱色发亮。
香味浓得呛人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他盛出一碗。
“你尝尝。”
周建军接过筷子。
挑起一根面。
蘸了酱。
放进嘴里。
嚼了几口。
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老周问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周建军说,“跟爸做的,一模一样。”
“废话。”老周说,“我练了二十年。”
周建军放下筷子。
“你教我。”他说。
“昨天就说了。”老周说,“你是我哥。”
周建军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老周打断他,“吃面。”
周建军端起碗。
大口吃。
吃得狼吞虎咽。
老周看着他。
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昨天说,你没地方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住哪儿?”
“桥洞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搬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老周说,“楼上还有间房。”
周建军没说话。
只是继续吃面。
吃到碗底。
他抬起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老周点点头。
转身去收拾灶台。
“对了。”周建军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昨天回来的时候,碰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王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”周建军顿了顿,“他说他不是装病。”
老周转过身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胃癌晚期。”周建军说,“真的。”
老周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。
咣当一声。
“你逗我呢?”他说。
“我没逗你。”周建军说,“他亲口跟我说的。”
老周愣在那儿。
锅里的酱还在冒热气。
“他为什么骗我?”老周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周建军低下头,“他说不想让你难过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慢慢蹲下去。
捡起勺子。
“那他为什么要说装病?”
“他说,你那天送面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”周建军说,“他怕你受不了。”
老周站起来。
手在发抖。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还在医院。”周建军说,“昨天半夜进的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六点十分。
他脱下围裙。
“你去哪儿?”周建军问。
“医院。”老周说。
“面馆呢?”
“你看着。”
老周走到门口。
又回头。
“汤在,家就在。”他说。
周建军点了点头。
老周推开门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