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,到早上七点结束。保安老周说,这栋楼里最安静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到四点,连蚂蚁走路都能听见回声。
我坐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台后面,盯着监控屏上十八个静止的楼层走廊。空调嗡嗡响,像一只困倦的蜜蜂。手机刷到第三遍朋友圈,全是白天的热闹,跟我隔着一层玻璃。
三点四十七分,电梯突然响了。
叮——很轻的一声,从十八楼传来。我抬头看监控,十八楼走廊空荡荡的,没人。可电梯开始下行。
老周跟我说过,这栋楼去年有人从十八楼跳下来过,是个加班的程序员。后来电梯就偶尔会自己在十八楼停下。我没信过,觉得是电梯故障。
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的时候,我差点叫出声。
里面站着一个女人,二十六七岁,穿碎花睡裙,白色棉拖鞋,左手拎着一个不锈钢饭盒。她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。
“你好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能帮我开一下大堂门吗?我想出去买点豆浆。”
我愣了五秒。这是写字楼,不是住宅楼。晚上十点以后大堂门就锁了,没有门禁卡出不去。
“你……住这儿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,走进大厅,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“十八楼,1812。我前天才搬来的。”
1812我记得。那是间小办公室,挂着“晨光文化”的牌子,上个月就搬空了,一直没人租。
“那间办公室?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现在改成宿舍了?”
她笑了一下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“不是,我就住里面。老板说可以住人,反正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帮她刷开门禁卡的时候,我看见她饭盒里装着半个馒头和几根榨菜丝。她走出大堂,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
五分钟后她回来了,饭盒里换成了一杯热豆浆和一袋小笼包。她冲我摆摆手,又进了电梯。
第二天晚上,同样时间,三点四十七分。电梯又响了。
她还是那身睡裙,还是那个饭盒。这次里面是空的。她说想去买关东煮。
第三天,她买了茶叶蛋和玉米。
第四天,她说便利店今天没有关东煮,就买了杯八宝粥。
我慢慢习惯了她的出现。她叫小棠,在十八楼住了一个多月了。她说她是公司唯一一个员工,老板出差了,她一个人守着办公室。白天接电话、做方案,晚上就睡在折叠床上。
“你不害怕吗?”我问她。
“怕什么?这楼里到处是监控,楼下还有你。”她笑。
可我心里清楚,十八楼走廊的监控坏了快两周了,物业一直没修。
第五天晚上,她没来。
第六天也没来。
第七天,我有点坐不住了。凌晨三点多,我请老周帮我盯一下前台,自己坐电梯上了十八楼。
1812的门虚掩着。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。
我推开门,看见小棠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。旁边摆着三个空了的泡面桶,还有一个打开的药瓶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离职申请书”几个字。
日期是昨天。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迷迷糊糊抬起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勉强。
“你来啦。”她说,“我今晚没去买东西,因为……我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“回老家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,指了指那张纸。“老板不让我住这儿了。说我离职了就得搬走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可是我没地方去。”
窗外天快亮了。远处有鸟叫。
我站在那间堆满纸箱和泡面桶的办公室里,突然觉得这栋楼里的每个人,包括我,都在拼命找一个能待着的地方。
“你今晚还去买豆浆吗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。
“那……我请你吃早饭吧。”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光。
然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。
叮——
这个时间,不应该有人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