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进病房的时候，我妈正靠在床头看窗外。
她瘦了很多。
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
她转过头，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宁宁，你咋来了？”
声音跟以前一样，轻飘飘的。
我走过去，坐在床边，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她手上。
“这个，你让那个阿姨给我的。”
我妈低头看着录音笔，手指摸了摸那张笑脸贴纸。
“哦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你瞒了我三年。”我嗓子发紧，“你说你在超市上班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爸欠的债，你一个人还。你去做护工，还坐我的车。”
我妈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你开车很稳，像你爸年轻时候。”她说。
操。
我真服了。
她都快死了，还在夸我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告诉你干啥？”我妈笑了笑，“你跑车也累，我不想让你操心。”
搞毛啊。
我他妈是她儿子。
我攥着录音笔，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我听了第一条。”我说，“你说你第一次坐我的车。”
我妈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，”她说，“你开车很稳，就是过弯的时候有点急。”
“你咋不坐前面？”
“怕被你认出来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看着窗外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还有多少条没录？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“一百零三条。”她说，“本来想录到一百二十条的。”
“为啥是一百二十？”
“因为等你结婚那天，我想送你一份礼物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你还能录吗？”
我妈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录不动了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楼下街道上，夜班车正亮着灯驶过。
“那我帮你录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我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你跟我说，我帮你录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我打开录音笔，按下录制键。
“妈，你开始说吧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宁宁，妈今天第一次坐你的车……”
我按了暂停。
“这条录过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想了想，“那就说点别的。”
“宁宁，妈年轻时候，也想过跑车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你爸还在，他说女人跑车太辛苦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想想，也没啥。反正一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她想了想。
“后悔没早点告诉你。”
我低下头，眼泪掉在地上。
“以后别瞒我了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录了七条。
我妈说累了，我让她睡了。
我坐在走廊里，翻着录音笔里的列表。
第一条是她第一次坐我的车。
第二条是她第一次在城里迷路。
第三条是她第一次给病人擦身子。
……
我翻到第九十八条。
标题是：宁宁，妈今天看到你笑了。
我点开。
“宁宁，妈今天看到你笑了。你拉着一个老太太上车，你扶她的时候笑了一下。你笑起来跟你爸一个样。妈躲在后面，偷偷哭了。”
我关掉录音笔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护士站的灯亮着。
我靠在墙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响了。
是车队队长打来的。
“顾宁，你今晚还跑不跑？”
“跑。”
“那快点，车要发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，站起来。
走到病房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我妈睡着了。
呼吸很轻。
我关上门，走了。
路上，我打开录音笔，录了一条新的。
“妈，今晚我开车，你好好睡。”
然后我把录音笔放回兜里。
发动车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