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二分,末班地铁的空调冷得像停尸房。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栏杆上,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。便利店夜班刚结束,身上还带着关东煮的酱料味。
车厢里只有三个人——一个裹着军大衣打瞌睡的大爷,一个抱着公文包睡过去的白领,还有他。
他在我对面坐着,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,蓝色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。地铁晃了一下,他怀里那个旧帆布包滑到地上,拉链没拉好,露出一沓皱巴巴的A4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。
我弯腰帮他捡起来,递过去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眼窝很深,眼睛红红的,像刚哭过,又像好几天没睡。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包,声音闷在口罩后面。
我没说话,又靠回栏杆上。到了下一站,大爷和白领都下了。车厢里只剩我们两个,安静得能听见轨道摩擦的尖啸。
他突然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——已经喝过一半的农夫山泉,瓶盖拧得紧紧的。他递过来,我没接。
“干净的。”他说,“我感冒了,怕传染你,所以没用嘴对瓶口喝。倒出来喝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举着那半瓶水,手有点抖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又说,“你嘴唇都干裂了,便利店应该没空喝水。”
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我在便利店上班的。也许是我工牌没摘,也许是衣服上的味道。但我确实渴了,一晚上搬货、擦货架,喉咙像糊了一层砂纸。
我接过来,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塑料瓶的味道。
他笑了一下,眼睛弯了弯,然后退回座位上。
“我在这附近找了我女儿三天。”他突然开口,像在跟我说话,又像自言自语,“她妈跟人跑了,我一个人带她。前天放学她没回家,我找遍了所有公园、网吧、同学家。”
我握紧那瓶水,没接话。
“今天下午在救助站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她不想回来,说我对她不好。其实我就是……就是不会说话,急了会吼她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把她带回来了,她还肯跟我回家。我给她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,她吃了一口,笑了。”
地铁又到站了,终点站。广播响起,他站起来,把帆布包背好,经过我身边时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小伙子,别总上夜班,白天晒晒太阳。”
他走出车厢,消失在出站口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半瓶水已经凉了。
我其实想告诉他,我上夜班是因为白天要上课。我今年大二,学费靠助学贷款,生活费靠自己挣。三个月前我妈查出了肺癌,我没告诉任何人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我走出地铁站,凌晨的风灌进领口。路灯下,我看见他蹲在路边,正在拆一盒草莓蛋糕。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乱糟糟的辫子。
他把蛋糕递给她,她接过去,用小叉子叉了一块,举到他嘴边。
他摘下口罩,张嘴接住。
我看见他哭了。
我站在二十米外,也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