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正对着电脑整理离婚协议,助理小周说有位老太太没预约,非要见我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坐下后,她没急着说话,只是把本子放在桌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周律师,我听说你打离婚官司很厉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我给她倒了杯温水。她接过去,杯沿在嘴边停了很久,才说:“我老伴走了三年了。前几天整理柜子,翻出这个本子。”
她翻开其中一页,纸已经脆得发黄,上面是钢笔字,工工整整。她指着其中一行让我看。
“1975年腊月二十,大雪封山三天了。队里断粮,老张把最后半块玉米饼塞给我,说‘你吃,我扛得住’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:“那年他才二十四,瘦得皮包骨。后来我问他,你自己都快饿死了,为什么还要给我?他说,大难来时,不能各自飞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句话,我太熟悉了。
上个月,我丈夫陈磊跟我提离婚。他公司资金链断裂,欠了一屁股债。他说:“周敏,你是个律师,脑子清楚。大难来时各自飞,咱们好聚好散,别拖累彼此。”
我当时愣住了。我们结婚十二年,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,他事业遇到坎,第一反应竟然是各自飞。
我问他:“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
他摇头:“没有,就是不想连累你。你离了婚,还能找个更好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能怎么样?破船还有三斤钉,总饿不死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那晚我坐在书房,把他说的“大难来时各自飞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。十二年的婚姻,竟然只值这么一句话。
老太太见我走神,轻轻咳了一声。我回过神来,问她:“阿姨,您今天来找我是?”
她把日记本往前推了推:“我想请你帮我写一份遗嘱。我名下没多少东西,就是这套老房子,还有几千块存款。我想都留给老张的侄子。”
“您没有子女吗?”
“有一个女儿,嫁到外地,好多年没联系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老张走的时候,她都没回来。我一个人料理的后事。”
我翻开日记,后面几页断断续续记着一些琐事:老张生病那几年,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药;老张吃不下饭,她骑着自行车跑二十里路去买小米;老张最后那段时间,拉着她的手说“这辈子欠你太多”。
“其实老张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老太太声音有点抖,“他说,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大难来时,没有各自飞。”
我喉咙发紧,好半天才说:“阿姨,那您女儿那边……”
“她不会回来的。”老太太摇头,语气很平静,“她早就说过,让她爸当年为了救她妈差点饿死,是她爸自找的。她说,人应该自私一点。”
我盯着日记本上那行字,忽然想起陈磊的脸。我们刚结婚那会儿,他工资三千块,我两千五,挤在出租屋里。冬天冷,他就把我脚捂在怀里睡。他说:“周敏,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,我都不会丢下你。”
可现在,他说大难来时各自飞。
老太太走后,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手机响了,是陈磊发来的消息:“离婚协议我签好了,你什么时候有空,我们去办手续。”
我没有回。
我想起老太太走之前,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周律师,你要是心里有事,就翻翻这本日记。有些道理,老张用一辈子才教会我。”
那天晚上,我翻出手机里陈磊的照片,一张一张看。最后停在一张我们刚搬进新家时拍的合影上。他搂着我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底下,我记了一行字:2018年3月,他说,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后悔嫁给他。
我忽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,问他一句:你还记得吗?
可我没打。我只是把老太太那本日记的封面,用手机拍了张照片,设成了屏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