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了三步。
自动门在身后合上,冷风灌进领口。我缩了缩脖子,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枚钥匙扣。
妈的。
我转身,推门。
自动门铃又响了。
小陈正端着碗往水槽走,看见我,碗差点滑出去。
“你——”
“钥匙扣。”我把那枚褪色的小馄饨放在收银台上,“你忘了拿。”
她盯着钥匙扣,没动。
“我放你碗边了。”我说,“你收碗时没看见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以为你后悔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以为你不想给了。”
我真服了。
“我明天八点的车。”我说,“现在凌晨两点四十,你觉得我还会后悔?”
她把碗放回桌上,擦了擦手,然后拿起钥匙扣,攥在掌心里。
“那你回来干嘛?”她问。
对啊,我回来干嘛。
我站在收银台前,闻着关东煮的味道,还有消毒水的气味。灯光白得刺眼,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眶下面的一点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凌晨的风。
“那碗馄饨我还没倒。”她说,“要不要再吃一碗?”
我坐回老位置。
她把碗端回来,汤已经凉了,馄饨皮泡得有点烂。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,冷的,腥的。
“别吃了。”她把碗端走,“我重新给你煮一碗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我说煮就煮。”
她转身走进后厨。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听见她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很小,但我听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站起来。
“手滑。”她甩着手,指关节上又贴了一块创可贴,“妈的,又被划了。”
我走过去,拉过她的手。创可贴贴歪了,边缘翘起来,渗出一丝血。
“你包馄饨能不能小心点?”
“你管我。”她抽回手,撕掉创可贴,重新贴了一块,“反正你明天就走了。”
我退回座位。
后厨里响起剁馅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重。
三分钟后,她把一碗新的馄饨端到我面前。热气腾腾的,葱花和虾皮漂在汤面上,胡椒和麻油的香味钻进鼻子里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我拿起勺子。
“吃完这碗,”她站在我旁边,没走,“你就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
“嗯。”
我舀起一颗馄饨,咬了一口。烫,很烫,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以后吃不到了。”
我放下勺子。碗里的汤晃了晃,葱花转了个圈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开馄饨摊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我真服了你了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我是开店的?我他妈就是个值夜班的收银员。”
我也笑了。
“那你能不能,”我说,“等我回来,再值夜班?”
她没说话。
我吃完最后一颗馄饨,喝完汤,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枚钥匙扣,”我说,“你收好了。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我推开门。冷风又灌进来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。
她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枚钥匙扣,晃了晃。
“等你回来,”她说,“我教你包馄饨。”
自动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我站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,路灯把柏油马路照得发白。
口袋里空空的。
钥匙扣不在了。
但好像,多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