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。
我又推开那扇玻璃门。
自动门铃响了一声,小陈抬起头,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。
她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
我走到靠窗的老位子坐下。窗外还是那条空荡荡的街,路灯白得刺眼。
她走过来,手里没端碗。
“不是明天走吗?”她问。
“是今天。”我说,“火车六点半。”
她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还有四个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眼,转身进了后厨。
这次等了很久。
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妈的,我干嘛又回来?
不是都说好了吗?
一碗馄饨,一枚钥匙扣,一句“等你回来教你包”。
够了。
可我还是坐在这儿。
后厨传来水声,锅碗碰撞的声响,还有她哼歌的声音。调子很熟,但我想不起是什么歌。
又过了五分钟。
她端着碗出来了。
不是馄饨。
是一碗面。
“卧槽,”我说,“我不是点馄饨吗?”
她把碗放在我面前,汤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,蛋煎得焦黄,边儿脆脆的。
“馄饨皮用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包啊。”
“不想包了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
她没理我,转身回了收银台,拿起那枚钥匙扣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我低头吃面。
面条是普通挂面,但汤底是她自己熬的骨头汤,浓白,上面浮着油花。荷包蛋咬一口,蛋液流出来,混进汤里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比馄饨呢?”
“差远了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
我继续吃。吃到一半,突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。
“你几点下班?”
“八点。”
“那我来不及送你去上班了。”
“不用你送。”
“我意思是,”我说,“你下班的时候,我应该在火车上了。”
她没接话。
店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我吃完了面,连汤都喝干净。放下碗时,她走过来收。
“要不要再来一碗?”
“不吃了。”我说,“再吃就赶不上车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干嘛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对啊,我来干嘛?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可能就是……想再吃一碗你做的馄饨。”
“不是面。”
“面也行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什么,我读不懂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又进了后厨。这次更快,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馄饨。
“你不是说皮用完了吗?”
“骗你的。”
她把碗放在桌上,热气扑上来。葱花、虾皮、紫菜,还有一小碟醋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吃完再走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碗馄饨。
“不是吧,”我说,“你专门留着?”
“不是专门。”她说,“就是包多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戳穿她。
舀起一颗,咬一口。皮薄,馅鲜,汤烫。
跟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慢慢吃,一颗一颗,数着。一共十二颗。
吃完第十颗的时候,我停下来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教我的时候,能不能别太严格?”
“看心情。”
“我手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多包涵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回了收银台。
我吃完最后两颗,喝完汤,把碗端到收银台上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钥匙扣别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我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“喂。”她喊住我。
我回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扔了过来。我接住,打开一看,是一包馄饨。生的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说,“火车上应该有热水。”
我握着那包馄饨,塑料袋有点凉,但手心里是热的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。”她说,“等你回来,得还我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教我点什么。”
“教你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说,“你先欠着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
推开玻璃门,冷风灌进来。我站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,路灯把柏油马路照得发白。
口袋里沉甸甸的。
一包馄饨。
和一个没想好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