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地铁站做保洁,凌晨一点半的末班车,通常没什么人。
但那段时间,我总看见一个男人。他四十来岁,穿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怀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揣着什么。他从不坐下,就站在车厢连接处,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。
我擦过几次他脚边的地,他都没反应。有次我拖把碰到他鞋,他才往旁边挪了挪,嘴里嘟囔一句:“不好意思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后来我注意到,他手里常攥着个塑料袋,袋口系得紧紧的,冒着热气。有一次塑料袋破了,蒸汽漏出来——是包子味。猪肉大葱的,很香。
但他从没吃过。
我忍不住问他:“大哥,包子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手里,像才发现自己带了包子。他笑了笑,把袋子往怀里藏了藏:“没事,凉了也能吃。”
我直觉他在等人。可末班地铁,哪来的乘客?
有天晚上下大雨,站台湿漉漉的。我擦完最后一趟车,正准备收工,看见他还站在那儿,外套湿了一大片,塑料袋在灯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大哥,你天天坐末班车,不回家啊?”我递了块干毛巾过去。
他接过来,擦了擦脸,突然说:“我闺女在这条线上。”
我等他往下说。
“她妈带着她走了,十年了。”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,“我每个礼拜三都坐这趟车,她以前放学坐这趟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拍了拍怀里的包子:“她最爱吃这家店的猪肉大葱包。我下班顺路买,万一……万一哪天碰上了呢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了看表,把湿毛巾还给我:“到站了。谢谢你啊。”
然后他下车,走进雨里。
我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,有个年轻姑娘也总坐末班车。她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上车就靠门站着,眼睛红红的。有次她经过我身边,我听见她在打电话:“妈,我又错过了末班车……我坐反方向了。没事,我走回去。”
她挂掉电话,吸了吸鼻子。
那天是礼拜三。
我翻手机看排班表——每个礼拜三,都是那个男人的夜班,也是那个姑娘坐错车的日子。
他们从没在同一个车厢遇见过。
一个坐这头,等着女儿;一个坐那头,错过了父亲。
雨越下越大,我站在出站口,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。塑料袋还挂在他手上,一晃一晃的。
我突然想,如果他明天还来,我该不该告诉他,有个穿校服的姑娘,总在末班车上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