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学校旁边的奶茶店。
陈姐已经到了。
她点了两杯柠檬茶,一杯推到我面前。
“顾爸爸,谢谢你愿意来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我坐下,“有话直说。”
她笑了下,笑得很淡。
“刘老师那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她喝了口茶,“当年我老公举报她老公,是因为她老公先举报我老公挪用公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帮你瞒的那件事,不是交换条件。”她盯着我,“是真的想帮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老公出事那年,她儿子刚上小学。”陈姐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想让孩子没爸爸。”
我愣住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陈姐说,“她手里那份证据,如果交上去,我老公完蛋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劝她别交?”
“不是劝。”陈姐摇头,“是让她明白,交上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她点头,“我老公要是进去了,我儿子怎么办?”
我突然觉得嗓子干。
“周老师也找你了?”陈姐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让你当中间人?”
“对。”
陈姐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真有你的,两边都找你。”
“我不是谁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“但顾爸爸,你得选一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刘老师今晚给我发了条消息。”陈姐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张截图。
刘老师发给陈姐的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区教育局门口见。”
我脑子嗡一下。
“她真要举报?”
“对。”陈姐收起手机,“所以顾爸爸,你今晚就得去找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七点四十。
“她在哪?”
“家里。”陈姐发了个地址给我,“我老公也在那。”
“你老公?”
“对。”陈姐说,“他去找刘老师谈了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条件。”陈姐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愿意赔钱,只要刘老师不举报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刘老师同意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姐说,“所以我让你去。”
“我去有什么用?”
“你去,至少能让她知道,这事不是只有钱。”
我看着她。
突然觉得这女人真狠。
“行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去。”
走出奶茶店,手机响了。
是周老师。
“顾爸爸,刘老师发朋友圈了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她说,明天去教育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周老师声音急了,“那你还不动手?”
“我正去她家。”
“快点。”周老师说,“校长刚才打电话给我,说如果明天真闹到局里,我今年的评优就没了。”
“你只关心评优?”
“不是。”她沉默了下,“但这是我唯一的升职机会。”
我挂电话。
打车去刘老师家。
路上我想,这他妈都什么事。
一个家委会,搞出这么多破事。
到了刘老师家楼下,我深呼吸,按门铃。
门开了。
刘老师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陈姐让我来的。”
“她让你来当说客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她让我来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刘老师愣了下,侧身让我进去。
客厅里,陈姐老公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
“顾爸爸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来了正好。”
“谈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她不同意。”陈姐老公说,“说十万太少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刘老师声音发抖,“是你们当年做的那些事。”
“我们做错什么了?”陈姐老公急了,“你老公先举报我的!”
“那是因为你挪用公款!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有!”刘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叠纸,“这是证据!”
我看了眼那叠纸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这是当年你老公的账目。”刘老师说,“我老公复印的。”
陈姐老公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刘老师冷笑,“你当年举报我老公收礼,我老公被开除,我儿子差点转学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刘老师打断他,“是你为了自保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陈姐老公低下头。
“是他先举报我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报复?”刘老师声音突然大起来,“你知不知道,我老公被开除后,抑郁了三年?”
客厅安静了。
我看着陈姐老公。
他不敢抬头。
“刘老师。”我说,“你明天真要去教育局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讨个公道。”她看着我,“顾爸爸,你也是当爸爸的人,你懂吗?”
我懂。
但我更知道,这事闹大了,谁都讨不了好。
“刘老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儿子知道这事吗?”
她愣住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让他知道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儿子现在五年级。”我说,“正是敏感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什么?”她看着我,“所以让我忍?”
“不是忍。”我说,“是换个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私下调解。”
“调解?”她笑了,“他们当年怎么不调解?”
“当年是当年。”我说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有证据,有主动权。”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你手里这份证据。”我指了指那叠纸,“如果真交上去,陈姐老公完蛋,但你老公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,不如谈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陈姐老公公开道歉,赔偿你老公的精神损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”
陈姐老公猛地抬头。
“二十万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当年害人家老公被开除,二十万不多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刘老师瞪他,“你当年害我老公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后果?”
陈姐老公低下头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不用考虑。”我说,“明天早上九点前,你必须给我答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九点,刘老师就去教育局了。”
陈姐老公脸色变了。
他看着我,又看看刘老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。”
刘老师愣了下。
然后眼泪掉下来。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这是你老公应得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。
“刘老师,我走了。”
“谢谢你,顾爸爸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这事闹到孩子那去。”
走出刘老师家,我看了眼手机。
十点二十。
陈姐发了条消息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谈好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没回。
打车回家。
路上,我突然想起刘老师那句话。
“因为你是新来的,还没被污染。”
现在呢?
我被污染了吗?
不知道。
但我至少没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到家,老婆问我怎么这么晚。
“家委会的事。”我说。
“又开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家委会真能搞。”她摇头,“比公司还复杂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我躺床上,闭眼。
脑子里全是刘老师、陈姐、周老师。
还有那三千块钱。
妈的。
这破事总算要结束了。
但我总觉得,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