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开过东三环的时候,车厢里就剩五个人。
我靠在门边的座位上,手机屏幕亮着,女朋友的消息还停在下午三点——“今晚加班,别等我了。”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到十点,保安说人早走了。我没追问,也没力气追问。异地两年,她调回北京三个月,我们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对面坐着一个姑娘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。袋子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半截被子和一个塑料脸盆。她一直在看手机,拇指反复刷着同一个页面——某个招聘网站的已投递列表。
地铁报站,国贸。没人下车。
姑娘的手机突然响了。她接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我到了……嗯,行李都带上了……房子下周到期,不续了。”停顿了一下,“工作还在找,有几家面试……”那边说了什么,她突然不吭声了,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车厢里很安静,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嘎吱声。
“我知道,我不回去。北京挺好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隧道壁,眼泪就这么掉下来,没有声音,没有表情,就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听电话,“嗯”了几声,挂断了。
我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窗外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女朋友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太累了,改天吧。”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打了三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打开购票软件,订了张下周末回老家的高铁票。
到终点站的时候,那个姑娘拎起编织袋站起来,袋子很沉,她换了好几次手。我走过去问她:“需要帮忙吗?”她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把袋子的另一头递给我。
我们一左一右提着那个编织袋走出站。她说她租的房子在五环外一个城中村,明天要搬家,今晚先找个便宜旅馆住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朋友那借宿一晚。她笑了笑,说:“朋友也住隔断间,一个人转个身都难。”
出站口的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来北京七年了。”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我没接话。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北京待多久。
她接过编织袋,说了声谢谢,转身往街对面的旅馆走去。袋子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磨碎。
我站在原地抽了根烟。手机又亮了,不是女朋友,是房东发的消息:“下季度房租涨三百,同意的话明天回我。”
我熄了烟,往回走。地铁站已经关了,只能骑共享单车回去。扫码的时候,我发现车筐里躺着一张揉皱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别放弃。北京会好的。”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写的。
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