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。
巷口围了一堆人。
馄饨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陈叔坐在门口台阶上,手里捏着张纸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抬头。
“拆迁办昨晚通知,提前了。月底就拆。”
“不是还有一个月吗?”
“说是规划调整。”他把纸递给我,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接过来。
白纸黑字,红章。
确实提前了。
“那……铺子里的东西呢?”
“能搬的搬了,搬不动的砸了。”
他声音很平。
但我看见他手在抖。
“陈叔,我朋友说找到个空铺子,就在老菜市场那边,要不要去看看?”
他抬起头看我。
眼睛红红的。
“看什么看?看了有什么用?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这把年纪了,还能折腾什么?”
“可您……”
“我儿子死了,铺子没了,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他突然站起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陈叔。”
“走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。
卷帘门拉下来。
咣当一声。
我站在门口。
旁边有个大妈路过,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……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大妈摇摇头,“他儿子以前也常来,后来出事了。这老头命苦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别管他了,拆迁款够他养老的。”
大妈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。
突然手机响了。
是朋友打来的。
“喂,铺子看好了,随时能签合同。你那位老人家什么时候来?”
“他……可能不来了。”
“啊?怎么了?”
“拆迁提前了,他不想搬了。”
“那不行啊,这铺子租金便宜,过了这村没这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劝劝他呗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蹲在台阶上。
点了根烟。
其实我不抽烟。
但这时候就想抽一口。
烟雾呛得我直咳嗽。
咳着咳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
草。
我擦了把脸。
站起来。
敲了敲卷帘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“陈叔,是我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“陈叔,我知道您难过。但您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您儿子的事,我也难过。但日子还得过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您开门,我陪您去喝碗酒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我站了五分钟。
准备走。
突然门开了。
陈叔站在门口。
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你走吧。”
他把信封递给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儿子的遗物。你拿回去看看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……你跟他太像了。”
他声音哑了。
“我昨晚翻出来的。里面有封信,是写给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写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
我接过信封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字迹很潦草。
“岑远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
那封邮件,是我故意发错的。
我知道你住隔壁楼。
我注意你很久了。
你跟我一样,都是一个人。
我想,如果我死了,至少有人能记得我。
对不起,骗了你。
但谢谢你,陪了我这些天。
——陈远”
我拿着信。
手在抖。
“他……他认识我?”
陈叔点点头。
“他跟我说过,楼下有个小伙子,总是一个人加班到很晚。他说,想认识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他不敢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后来他出了事。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,看到了这封信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,既然他认识你,那你就替他来看看我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想到,你真的来了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勉强。
“岑远,谢谢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铺子我不搬了。拆就拆吧。”
他转身。
卷帘门再次拉下来。
我站在门口。
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突然想起什么。
掏出手机。
翻到那封邮件。
发件人:陈远。
收件人:我。
时间:三个月前。
内容:
“今天又加班到十一点。
楼下馄饨铺的灯还亮着。
老板在收拾东西。
他看起来好孤独。
我想,我也是。”
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,替我告诉他,我很好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眼泪砸在屏幕上。
模糊了字。
我蹲下去。
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风。
和远处传来的拆迁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