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阿远约我在小区门口的老张烧烤碰头。
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下了,桌上摆了两瓶啤酒,一瓶开了,一瓶没开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他说。
“怕你等急了又跑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我坐下,拿过那瓶没开的啤酒,用牙咬开瓶盖。
“你女儿呢?”
“睡了。她妈陪着。”
“你老婆还好吧?”
阿远喝了口酒,没说话。
气氛有点僵。
“我真服了,”他突然说,“昨天的事,你别往外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河边那事。”
我夹了颗花生米,嚼着,“放心,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猛,瓶口对着嘴,咕咚咕咚下去半瓶。
“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跑出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女儿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爸爸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’”
阿远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
“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,她还没睡,坐在客厅地上等我。她妈说她作业没写完,我火一下就上来了,骂了她两句。她就哭了,说那句。”
我听着,没吭声。
“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,觉得自己不是人。”
“然后你就跑了?”
“嗯。我觉得自己不配当爹。”
我递给他一根串,“别想那么多,谁还没个崩溃的时候。”
他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我真没用。”
“别说了,”我说,“你再说我真要揍你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他说。
我们碰了碰瓶,喝了一口。
“其实,”他突然压低声音,“我昨天跑出去,不只是因为女儿那句话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我老婆……她查了我手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她发现我借了网贷。”
我手里的串差点掉了,“多少?”
“八万。”
“离谱!”我说,“你借网贷干嘛?”
“我妹结婚,我爸妈让我出十万彩礼。我哪有那么多钱?又不好意思跟你说。”
“你妹结婚你出什么彩礼?那是她老公的事!”
“我爸妈说,家里就我一个儿子,妹妹嫁得好,我脸上也有光。”
“我真服了,”我说,“你这什么家庭啊?”
阿远没说话,只是喝酒。
“那你老婆怎么说?”
“她说要离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,给我一次机会,我慢慢还。”
“她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她说她考虑考虑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顿饭吃不下去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真得去海边看看,散散心。”
“行啊,我陪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反正我也快被裁了,正好有空。”
他笑了,这次笑得轻松了一点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我们碰了碰瓶,把剩下的酒喝完。
结账的时候,他抢着付了。
“下次我请。”我说。
“行。”
走出烧烤摊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路灯昏黄,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对了,”他突然说,“有件事我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昨天在河边,其实不是想自杀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是想……去偷一条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河边有个废弃的游船码头,停着一条旧船。我想把它划走,去海边。”
“你疯了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当时我觉得,只有那样才能逃出去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我想到我女儿,就没去。”
“算你还有点理智。”
他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们各自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已经走远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阿远的消息:“明天晚上,我带你去看那条船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