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七岁,高二,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。
十月的南方,桂花香得发腻。化学课讲到一半,陈叙的座位还是空的。班主任说他又去参加数学竞赛集训了,要下个月才回来。我低头翻着课本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画圈。那块木头被我用指甲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,像条干涸的河床。
我们学校的桂花树长在实验楼后面,三棵,很大。每年这时候,风一吹,整条走廊都是甜的。但陈叙不喜欢,他说太冲,闻久了头晕。有一次晚自习前他站在走廊上,皱着眉说这话,我正好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旁边经过,差点撞上他。他侧身让了一下,我闻到洗衣粉的味道,很淡,是那种最普通的雕牌。
后来我就记住了那种味道。
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,我开始写日记。其实也不是正经日记,就是一本蓝色封面的作业本,封面印着“英语练习簿”几个字。我在里面记天气,记桂花落了多少,记陈叙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外套。
记他值日那天,他扫地扫到我脚边,说了句“抬一下脚”。我紧张得差点把凳子带倒。
记他物理考了年级第一,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他,他低头笑了一下,耳朵有点红。
记他在食堂排队,站在我前面第三个位置,打了份红烧肉和炒青菜,刷卡的时候饭卡余额不够,后面的人催,他掏了掏口袋,摸出几个硬币。我想冲上去帮他刷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。
这些事,我都写在那本练习簿里,写完就塞进课桌最里面,用课本压住。
我妈那段时间总说我魂不守舍。有天晚上她端了杯牛奶进来,看到我对着窗户发呆,问我是不是学习太累了。我说没有。她又问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。我说没有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牛奶放在桌上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我听见她在客厅跟我爸说:“女儿长大了,有心事了。”
我爸没说话,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。
桂花快落完的那个周末,学校组织大扫除。我被分到实验楼后面那片区域,正好是桂花树下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花瓣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云上。我拿着扫帚慢慢扫,扫着扫着就停下来,蹲在地上捡花瓣。
我想起上周陈叙在走廊背书,背到“落红不是无情物”,旁边有人接了一句“化作春泥更护花”。他笑了,说这句诗真温柔。
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捡了一把花瓣,用纸巾包好,塞进口袋。
回家以后,我把花瓣夹在日记本里。花瓣很快变干、变脆,一碰就碎。但我舍不得扔,每次翻开都能闻到一点点残留的香味。
那个秋天就这样过去了。冬天来得很快,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桂花香被挡在外面。陈叙的座位又空了一段时间,这次是去省里比赛。他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等奖的奖状,全班鼓掌。
我也在鼓掌,手拍得很响,掌心都拍红了。
他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:“你化学作业能不能借我抄一下?集训拉下太多。”
我点点头,把作业本递给他,手有点抖。他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爬起来翻开日记本,在最新一页写:他今天跟我说话了。
写完又觉得太傻,想撕掉,但最终还是没撕。
桂花树第二年还会开的。我在心里这么想。
但高二下学期,陈叙转学了。他父母工作调动,全家搬去了另一个城市。走得很突然,连告别都没有。只是某天早自习,班主任说他以后不来了。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又恢复了读书声。
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,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春天还没到,它还没来得及发芽。
那本日记本我继续写了一阵子。写他走了以后,教室好像变大了。写食堂的红烧肉味道变了。写化学课没人借我作业本了。
后来就没写了。
高考完收拾东西,我把它塞进了旧书堆里,和那些不用的课本一起,扔进了储藏室。
直到今年秋天,我妈打电话说家里要重新装修,让我回去清自己的东西。我翻了一下午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蓝色作业本。封面已经褪色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我打开来,花瓣的碎屑掉了出来,薄薄一层,像那年秋天的影子。
字迹已经很淡了,但还能看清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我忽然发现,原来十七岁的秋天那么长。长到每一片桂花落地的声音,我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