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盒马鲜生开始打折。我拎着购物篮,在冷柜前挑那些贴着黄色标签的酸奶——买一送一,原价二十五,现在十二块五。冰箱里的灯光打在我脸上,像医院手术室那种惨白的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妈发来的语音。我没点开,大概又是“你表姐家孩子都会跑了”之类的话。五年前我拖着行李箱来北京时,她站在车站抹眼泪说“混不下去就回来”,现在她巴不得我立刻滚回去相亲。
北京冬天干得要命,嘴唇起皮,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。我拿了两瓶打折的矿泉水,又绕到熟食区。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鱼豆腐和萝卜漂在棕色的汤里。值班阿姨正在刷手机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要三串鱼豆腐。”我说。
阿姨慢吞吞站起来,拿了个纸碗。我盯着她的动作——先捞鱼豆腐,再舀两勺汤,最后撒上葱花。这套流程我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看过,就像固定程序。
就在这时候,有人从身后撞了我一下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声音很急,带着喘。
我回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,怀里抱着两袋速冻水饺。她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没化妆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但即便这样,我还是认出了她——林晓。
高中坐在我前面两排的女生,马尾辫总是扎得很高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是我们年级成绩最好的几个人之一,高考去了上海交大。而我,连一本线都没过。
她显然也认出了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李浩?好久不见。”
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,酒窝还是那两个,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。
“啊,是啊,好久不见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手里的关东煮汤洒出来一点,烫得我指头发红。
我们站在关东煮摊前聊了大概五分钟。她说她在北京做金融,刚加班出来,住在这附近。我说我在做新媒体,也住这附近。她问我还写东西吗,我说偶尔。高中时我是文学社的,写过一篇关于她背影的散文,被班主任当众念出来,全班都在起哄。
“你那时候写的东西,挺有意思的。”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,看向我身后的货架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分手已经七年了,高中毕业那个暑假,她去了上海,我留在省城。异地恋撑了三个月,她在电话里说“我们不太合适”,我说“好”。从那以后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“加个微信吧。”她掏出手机。
我扫了她的码。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,朋友圈三天可见。
“那我先走了,明天还要早起开会。”她挥了挥手,抱着水饺走向收银台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。北方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货架上挂的促销牌子哗啦啦响。
回到家,我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,盯着她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。点进朋友圈,只有一条横线。我退出,又点进去,反复了三四次。最后我打开知乎,搜索“北漂 真实经历改编故事”——这是我偶尔会逛的话题。
刷了半小时,看到一个问题:“你见过最遗憾的爱情是什么样的?”
点赞最高的回答,讲的是一个男孩在毕业散伙饭上喝多了,哭着对一个女孩说“我配不上你”。那个女孩后来嫁给了别人,男孩至今单身。
我往下划,看到一个匿名回答,只有三行字:
“我高中时喜欢一个男生。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写过关于我的散文。其实我知道。我还留着那篇文章的复印件。只是他从来没问过我,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考大学。”
发布时间:三小时前。
我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那个回答的IP属地,显示北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