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城东那家24小时便利店做夜班收银员,做了快两年。店不大,货架挤得紧,门口那盏灯坏了大半年,老板说等过完年再修。于是半夜里,只有收银台上方那根日光灯管亮着,像一小块孤岛。
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。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眼皮打架,耳朵里嗡嗡响。我通常会去冲一杯速溶咖啡,站在门口吹一会儿风。街对面是拆迁到一半的老小区,黑漆漆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。偶尔有野猫窜过马路,影子一晃就没了。
那个人是去年秋天开始出现的。
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风铃响得特别轻——他用手掌压住了风铃的铜管。这个动作让我多看了他两眼。四十岁左右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风衣,头发有些乱,但指甲剪得很干净。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罐青岛啤酒,走到窗边那张塑料椅上坐下,面朝马路。
他不喝。只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,手搭在上面,看着窗外。大概坐二十分钟,站起来,把啤酒放回冰柜,然后推门离开。风铃还是没响。
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等什么人。可连续一个星期,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动作。我忍不住问他:“先生,需要加热吗?”他愣了一下,摇摇头,说:“不用,谢谢。”声音很低,像怕吵醒谁。
后来我习惯了。三点钟,门开,他去拿啤酒,坐下,发呆,走人。有时候他会带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走的时候又带走。我猜那里面是照片或者信,但没问过。夜班干久了,你会学会一件事:每个人到这个时候来,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原因。
直到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。那天特别冷,暖气片坏了,我裹着棉服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。三点整,他推门进来,没去拿啤酒,直接走到收银台前,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。
“能不能帮我保管这个?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哭过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过段时间我来拿。如果不来,就打开它。”
我还没回答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风铃轻轻地响了一声——他没压住。我追到门口,只看见他穿过马路,消失在老小区的阴影里。
信封沉甸甸的。我拿起来对着灯照,看不透。犹豫了一下,我把它锁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。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,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回来。
三点零五分,门又开了。不是他,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,背着书包,冻得直跺脚。她买了一瓶热奶茶,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,掏出手机打电话。声音很小,但我隐约听见她说:“妈,我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趴在桌上,肩膀轻轻抖动。
我看了看抽屉,又看了看她。最后我泡了一杯热可可,端过去放在她手边。
“送的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愣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姐。”
我回到收银台后面,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那盏破灯依旧没亮,但我觉得,今天晚上大概能撑过去了。
信封还在抽屉里,等着它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