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端着洗好的韭菜走进客厅。
他妈正往桌上摆碗筷。老周坐沙发上刷手机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韭菜给我。”他妈伸手接过去,“你歇着吧,我来剁馅。”
我没动。站在那儿,看她把韭菜放在案板上,刀起刀落,切得又快又碎。
她切菜的样子跟我妈不一样。我妈切菜慢,每一刀都仔细,像在备课。他妈切菜利落,像在赶时间。
“老周说你最近老加班?”他妈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嗯,年底了,事多。”
“你们单位工资还行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老周插嘴:“妈,你问这个干嘛。”
“问问怎么了?我是你妈,还不能问问儿媳妇工资了?”
我笑了笑:“够花。”
她没再追问。可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那儿。
我转身进厨房拿醋。
厨房的灯管有点暗,嗡嗡响。我站在灯底下,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——“那个‘稳定’两个字,我后来想了很久。”
现在想想,稳定个屁。
我端着醋瓶出来的时候,他妈已经剁好馅了。正在往肉里打鸡蛋,一边打一边说:“你们这新房子装修得不错,就是书房太小了。那么多书放得下吗?”
“放得下。”
“要我说啊,书看多了也没用。过日子嘛,踏实最重要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老周在旁边包饺子,低头不说话。
我坐下来帮忙。饺子皮在指尖转,一捏一合,挺简单的动作。可我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。
是那种——你明明坐在饭桌前,却觉得自己还在加班的感觉。
离谱。
“小陈,你爸妈什么时候退休?”他妈又问。
“还有几年。”
“退休了来这边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我说啊,还是别来了。两家老人凑一块儿,容易闹矛盾。”
我手里的饺子皮捏破了。
馅漏出来,沾了一手。
老周看了我一眼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站起来去洗手。
水龙头哗哗响。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三十八岁,眼角有细纹,头发扎得很紧。
突然想起二十五岁那天晚上,我在办公室坐到十点才回家。那时候我以为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忍了十三年。
还在忍。
我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走回去继续包饺子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他妈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,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软:“喂?哎呀,我在儿子这儿呢。晚上不回去吃了……嗯,你们先吃……”
挂了电话,她跟我说:“你爸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我点点头。
忽然觉得,她也不是坏人。
她只是跟我一样,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活着。
饺子端上桌。
热气腾腾的。
“吃啊,愣着干嘛。”他妈给我夹了一个。
我咬了一口。
韭菜馅的,有点咸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她又给我夹了一个。
我低头吃饺子。
老周在旁边给他妈倒醋。
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我忽然想,如果那封信还在,我会不会拿出来给她看?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年轻时,有没有想过不结婚?”
她筷子顿了一下。
老周也抬头看我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