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一次在凌晨三点醒了。
不是被噩梦惊醒，也不是被尿憋醒，就是莫名其妙地睁开眼，像身体里装了个定时闹钟。身边的周扬睡得很沉，呼吸平稳，背对着我，连姿势都没变过。我盯着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很久，他也没翻个身。
我轻手轻脚下了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十月的深夜有点凉，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。客厅很暗，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，蓝幽幽的光。我打开冰箱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打了个激灵。
冰箱里没什么特别的。半瓶老干妈，一袋快过期的酸奶，几根蔫了的葱，还有一板鸡蛋。我拿出来数了数，十二个。又放回去，重新数，还是十二个。昨天买的时候就是十二个，一个没少。
结婚三年了，我们家的冰箱永远整整齐齐。周扬有个习惯，什么东西放哪一层，摆什么方向，都有讲究。牛奶瓶的标签必须朝外，剩菜要用统一的保鲜盒，连葱都要切成一样长的段再放进去。我一开始觉得这是好习惯，后来发现这习惯只对东西，不对人。
上周我把他衬衫叠错了方向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默默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。那个动作特别轻，特别自然，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。我当时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他手指翻飞，把那件蓝条纹衬衫叠成完美的豆腐块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大吵了。刚结婚那会儿还会因为谁洗碗、谁拖地拌几句嘴，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。他下班回来，我做饭，他吃，他去书房，我看电视，然后睡觉。对话内容基本就是“今晚吃什么”“随便”和“好”。
我关上冰箱门，又打开。鸡蛋还在那，十二个，整整齐齐码在蛋格里，每个都大头朝上。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，结婚前要看看男方家的冰箱，冰箱里乱不乱，能看出这个人会不会过日子。我妈当时看了周扬的冰箱，满意地点头，说这孩子讲究。
可我妈没告诉我，太讲究了也不好。讲究到连吵架都嫌乱，连表达都嫌多余。
我拿了两个鸡蛋出来，想煮个糖水蛋。水烧开了，鸡蛋放进去，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，我突然就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，一滴一滴掉进锅里，跟煮蛋的水混在一起。
我哭什么呢？哭冰箱里永远十二个鸡蛋，还是哭我们之间连吵架都省了的默契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这个凌晨三点，我站在厨房里，守着两口沸腾的锅，觉得特别孤独。
蛋煮好了，我盛到碗里，加了两勺白糖。端到餐桌上的时候，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周扬的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他同事发的消息：“周哥，明天方案你再看下，别像上次那样被骂了。”
我端着碗，看着那条消息，忽然想起上次他挨骂回来，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我又问了一遍，他还是说没事。然后他换了鞋，进书房，关门。那扇门关得特别轻，连锁扣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。
我咬了一口鸡蛋，糖水很甜，蛋黄噎人。
吃完蛋，我把碗洗干净，放回碗架，位置跟之前一模一样。回到卧室，周扬还是那个姿势，连被子都没动过。我躺下去，闭上眼睛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明天早上他起来，会发现冰箱里少了两个鸡蛋。他会把剩下的十个重新摆整齐，然后什么也不问。就像他什么也不会问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