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小镇,叫青石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老街从东到西,两排老房子灰扑扑地立着,像上个世纪没醒的梦。街角有个修鞋摊,摊主姓陈,六十多岁,大家都叫他老陈。
老陈的摊子很简单:一架手摇补鞋机,几把铁锤、锥子、剪刀,外加一个木头箱子,里面塞满了鞋底、胶皮、线团。他每天七点准时出摊,夏天背心短裤,冬天裹一件军大衣,坐在小马扎上,低头干活。
我小时候,镇上只有他一个修鞋的。那时候谁家鞋子破了,都往他那儿送。他补鞋有一套,先用锥子把破洞边缘扎一圈小孔,再用蜡线一针一针缝上,最后拿锤子轻轻敲实。补好的鞋,穿上三个月都不会再开线。
可这几年,镇上开了两家鞋店,卖的都是那种几十块钱的“快消鞋”,穿破就扔,没人愿意修。老陈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,有时候一整天就接一两双鞋,挣的钱还不够买盒饭。
我上个月回老家,路过他的摊子,看见他正给一双皮鞋换底。皮鞋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,说话带着县城口音,说这鞋是他爸爸留下的,穿了十几年,舍不得扔。老陈没吭声,低着头干活,手上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
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他:“陈叔,现在生意咋样?”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浑浊,说:“还行吧,够活。”我知道他在硬撑。
那天傍晚,我准备回家,发现老陈还在摊子上坐着,没走。他手里拿着一双小孩的球鞋,鞋头破了个洞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好像在琢磨怎么补。我走过去,他说:“这是隔壁张奶奶孙子的鞋,孩子他妈跑了,张奶奶一个人带,不容易。我给补补,不收钱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年头,谁还会为一双破鞋费这心思?可老陈就是这种人,他干了一辈子,手艺是他的命,也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陈的儿子在省城开了家公司,好几次要接他去享福,他死活不去。他说:“我走了,这镇上谁还修鞋?”其实镇上已经没什么人修鞋了,可他就是不走。
就在我回城的前一天,老陈的摊子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