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周远是被砸门声吵醒的。
咣咣咣。
像有人拿扳手在敲。
他翻身下床,光着脚跑出去。
周建国站在粥铺门口。
手里拎着个铁锅。
“搞毛啊,六点。”
“开业。”
周远看了眼手机。
五点五十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他揉着眼睛走过去。
招牌挂好了。
“秀兰粥铺”四个字在晨光里发亮。
那行小字还在。
“粥和扳手,都是我的。”
周远盯着看了会儿。
“爸,你这字真丑。”
周建国没理他。
把锅往灶上一搁。
“熬粥。”
——
第一锅粥是皮蛋瘦肉。
周远切皮蛋,手生,切得大小不一。
周建国站在旁边看。
没说话。
“你别盯着我行不行?”
“怕你切到手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小时候切过。”
周远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七岁。切土豆,切到手指头。”
“我怎么不记得?”
“你哭得厉害。我背你去诊所。”
周远低头看着案板。
皮蛋切完了。
他放下刀。
“那你还记得我哭的时候说什么了吗?”
“你说,爸,我疼。”
周远没接话。
锅里水开了。
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——
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。
六点半,准时出现。
“新开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有啥粥?”
“皮蛋瘦肉。”
“就一种?”
周建国点头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吧,来一碗。”
周远盛粥。
端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
洒了一点在桌上。
“小伙子,手生啊。”
“第一天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没事,多练练就好。”
他喝了一口。
“还行。”
周远松了口气。
周建国站在灶台后面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周远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——
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。
带着个小孩。
“老板,有甜粥吗?”
周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啥甜粥?”
“……加糖的白粥。”
女人笑了。
“也行,来一碗。”
周远转身去盛。
听见周建国轻声说了句。
“你妈也喜欢喝甜的。”
周远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盛粥。
——
中午的时候,人多了起来。
周远忙得脚不沾地。
周建国在灶台前熬粥。
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“爸,你歇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身体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语气硬得跟扳手一样。
周远闭嘴了。
——
下午两点。
粥卖完了。
周远瘫在椅子上。
周建国坐在对面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周建国开口。
“明天加一锅。”
“啥?”
“南瓜粥。”
“甜的?”
“嗯。”
周远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——
晚上收工。
周远洗碗。
周建国站在门口。
看着招牌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算开业了吧?”
“算。”
“那……妈知道吗?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他伸手摸了摸招牌上的字。
“她知道。”
周远把碗放好。
擦了擦手。
“那就行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。
周远躺在床上。
翻来覆去。
他掏出手机。
看到朋友圈有人评论。
“你爸画的?牛逼。”
他笑了笑。
突然想起什么。
翻身下床。
走到工具箱前。
拉开底层。
纸条还在。
他拿出来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折好。
放回去。
——
隔壁传来咳嗽声。
一声接一声。
周远躺回床上。
盯着天花板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南瓜粥,要加多少糖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喜欢两勺。”
周远闭上眼睛。
“那就两勺。”
黑暗中。
他听见父亲翻了个身。
然后。
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好。”